第68章悖论
第68章悖论
我们做到了天黑。即使我闭上眼,脑海中也还是我们三个人在镜面中无处遁形,像野兽一样交合。我没有碰到过地面,他们始终没有放下我,后面我才明白,他们是怕我的腿觉得痛。
后面我累得意识模糊不清,只是能感觉到他们替我清理,喂我吃了点东西,低声讨论要带我去哪个房间。
我太累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我说:“我不想一个人。”
他们就停下了交谈,我猜我确实说了出来。
我似乎一直在做梦,但梦的内容模糊不清,并不快乐,也不悲伤。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天上飞行,宇宙发出无声的轰鸣,月光温热如夏日的小溪。我一直飞,一直飞,没有颠簸、没有跌倒,像要世界末日一样飞行。
我不累,但是很无聊,天空永远暗沉。我开始想念一段旋律。
我在这个旋律中醒来。
邓南和邓北睡在我的两边。他们的睡相很老实,微微弓着背,睡在我下面一点的地方,没有和我躺同一个枕头。
睡醒以后我才觉得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昨天为什么要和他们搞在一起,懊恼得想薅头发——其他地方也就算了,这里可是邓家啊!那个秦姨十有八九知道我们都干了些什么,而她知道了也就等于邓雷知道了,虽然邓雷早就知道了,但是——啊啊啊啊好想死——我真是个冲动的白痴!
但我也知道自己早上醒来时心情很低落,有些想法并不是理智的。所以没有对自己过于苛刻,只是坐着消化内心的崩溃。
我一动,他们就醒了过来,但他们似乎没发现我醒了,邓北头也不擡地摸了摸我的眼角,用气声对我背后的邓南道:“没哭。”
邓南发出一点轻轻地躺回去的动静。
……我昨晚一直在哭吗?
房间里有我们三个人重叠的呼吸,他们抱着我听了一会儿呼吸声,才轻手轻脚的起来,我下意识闭上眼装睡,等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才睁开眼。
这里显然是他们的房间,装修风格和在柏尔刻的几乎一模一样,两张床里的其中一张就大得能塞下我们三个人。
我摸索着去卫生间洗漱,一下床,左腿就险些崴了一下,我发现它已经被处理过,但这种失控感只能说明它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糟很多。
我其实知道它有岌岌可危的可能,萧泽诚也尝试着带我去看过一些医生,都说小心照顾、不要再受伤。手术成功率都很低,可能会加重腿的畸形,所以不影响生活的话,我对它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没想到发展到现在,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时至今日,借着伤腿回想起过去,我还是会觉得心惊。如果自戕是罪恶,若有足以支撑起一个人奔赴死亡的痛苦,它的重量要如何去丈量,才足以得到神的宽恕呢?
在思索诞生的后悔与心酸之间,我隐约明白了邓南和邓北那种看起来很愚蠢的痛苦。曾经的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对弟弟的“背叛”,而现在,我仿佛踏入同一条河流,岸的对面,那个伤痕累累的石远星在用哀伤的眼神望着我。
我一时觉得,在这样的理解之中,曾经的忿忿与怨恨,从压在我脊背上的巨石变为了浓密的白雾;一时又因为这骤然的轻松,对过去的自己感到愧悔。如果我重新回到他们身边,能够称之为对石远星的“背叛”吗?
那些日夜里被痛苦煎熬的我,从河流中沉入又向上的我,如果连我自己也拒绝为他翻案,那曾经的“我”不是太可怜了吗?可如何来解这悖论,今日之我的幸福,难道是过去之我的痛苦?
人的情感如此复杂,他人与他人,他人与我,我与我自己,竟然各有各的剪不断理还乱。
我撑着洗手台打理好自己,再扶着墙出去,邓南和邓北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回来了,推着一辆轮椅。
我有点无奈:“这个太夸张了吧?”
“方便就好,有什么夸不夸张的,东西做出来就是用的。”邓北推了推轮椅,示意我坐上来。我只好坐上去,让他们推着我出去,下楼梯的时候,他们一个人背着我,一个人拎着轮椅。
比起柏尔刻,这里人要少很多,几乎看不到佣人的存在。桌上摆了一些药,我认出来是我平常吃的,便先吃了饭前吃的,再用早餐,再开始分饭后的药。
邓南和邓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邓南小心地问:“这些都是什么药?”
我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治我这个精神病的药。”
“……哦。”
邓南噎住,他干嚼了几口白粥,又说:“……我当时,乱说的。我不是真的觉得你是那样。”
我们在甜品店重逢的时候,我拒绝和他们回来本星,邓南口不择言说了些过分的话。我盯着他,把药片丢进嘴里,灌水。
他被我盯得坐立难安。
“我讨厌你们对我说过分的话。”
我开始收拾药盒,时不时看着他们的眼睛。
“你们那些伤人的话我会记很久,反反复复地想,想一次就恨你们一次。我讨厌你们说‘一时气话’,没有过脑子的话,就不要说出来。”
“那些话,那些事,都不要再说,不要再做。”我认真地说,“不要让我更讨厌你们。”
这段话,在半个小时后,我又对楚既明面对面地说了一次。
其实我很不愿意像面对其他人一样,对楚既明说自己的想法。楚既明比我大了十几岁,在金钱权利的熏陶下,他日常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漫不经心的。我经常会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很幼稚,只是在大学的几年让我明白,或许这更多的是年少者对年长者天然的敬畏。
而且,楚既明似乎比我想的要更爱我一些,他都送我一个星球了,我还怕什么?
楚既明安静地、认真地听我说完。他很明白怎么样能让人有底气说完——他明白像我这样青涩的青年,以他的气势,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能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对他说这些话。
这让我也有些默默。他其实是明白应该怎么样对我的。
上一世和林临漪短暂的“恋爱时光”里,林临漪其实做得很好,起码比他们几个要好。他从来不会对我说很伤人的话,也不会在不经意间表现出对我的轻蔑。即使我们身份悬殊,虽然我们总是在破旧混乱的地方相遇相处,他总是会看到状态很差的我,他所显露的也只是担忧和关心。
起码在感情上,我被林临漪保护得很好,在后来遇到楚既明他们时,我对他们的“攻击”毫无还手之力。
我不知道,如果我有点喜欢一个人,但是他对我有点坏,有时候又很好,我要怎么办?
……当时的我想的一定是,“算了,不要想了,还是捞钱吧”。
“你这个小气鬼。”我说。
“骂吧,我现在是不会还口的。”楚既明说,“你刚刚才说了,不是真心的话就不要说。虽然我已经毕业很久了,但我从前可是个上课认真的好学生。”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他腿上,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我在他腿上坐了一会儿,他身上的信息素非常淡,但我依然非常熟悉。
据说在遥远的古地球,人类尚且未有abo二次性别分化,但当他们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依然能从对方身上闻到特别的味道,只有他们自己能闻到。在读信息素相关的知识时,我知道人的情绪会影响信息素的气味,当你遇到喜欢的人和讨厌的人,所散发的信息素气味也有细微的不同。但五年过去,楚既明的信息素似乎和当初我第一次能闻到他的信息素时,感受到的要一样——或许更加好闻一些。对于我而言,分化成omega后,环绕在我身边的alpha们身上都有令我不讨厌的气味,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们的信息素已经在跟我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