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圣诞来信
第32章圣诞来信
林临漪上一次踏入心理治疗室,是在他参军的第二年,在战后根据规定进行心理疏导,没有呆太久就出去了。
这一次,林临漪主动提交了心理治疗申请。
但他进来后,却一言不发地整整坐了十分钟,才开口道:
“我的爱人被谋杀了。”
回到母星后,他遭遇来自不同方面的针对,等他意识到是来自主战派对他的围剿时,大势已去,他不得不暂时隐姓埋名,在鱼龙混杂的地区东躲西藏,等待手下人接应,再逐步进行反击。
那时候他被催发了易感期,几乎是凭靠着本能在行动,最后从三楼跳下去,被楼宇之间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带了一下,掉进垃圾车里。
他醒来时,躺在一家甜品店的员工休息室,身上很干净,穿着很旧的、松垮到没有弹性的裤子,身体里是熟悉的用抑制剂压制易感期的躁动感。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人漂亮得不像个beta,只是看起来太瘦弱了,搭在床沿的手腕看起来一折就断。
他身上有属于林临漪的信息素,甚至连脖子和手臂上都有牙印,可以想象,陷入昏迷的林临漪是怎么样把救命恩人啃来啃去,企图从细嫩的皮肤下尝到可以安抚他情欲的信息素。
林临漪忍不住想,这个人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的手指虚虚地拂过beta的眼睫,惊醒了beta。beta猛地睁开眼,有些恐惧地看过来,但在看清林临漪的脸时,那份恐惧又变成了惊讶和害羞,他连忙坐起来,往后退了退,仿佛是他趁林临漪不注意自己凑上去的一样,羞怯又紧张地叫他:“上将……”
“谢谢。”林临漪意识到自己的僭越,收回手指,认真地朝他道谢,beta的脸红起来,摇摇头。林临漪不能久留,只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石远星,上将。”
“您的无私和慷慨赋予此间最伟大的光彩。”
林临漪第一次用星际最高礼仪的感谢语不是出于讽刺,甚至觉得这个常被嘲讽夸张的句子仍不能表达他的心情。
再之后,他再次悄悄返回甜品店,却发现那个叫做石远星的beta已经辞职。
万幸他又遇到了他,在公园的深处,在地下拳馆的厕所,在桥洞下,在暗巷里,那些人迹罕至的位置,石远星总是会出现,让林临漪怀疑过他是不是掌握了自己的行踪,然而石远星太瘦弱、太憔悴,让林临漪无法对他说出除了爱怜以外的言辞。
他能感觉到,石远星明明也是喜欢他的。
林临漪迫不及待地想要夺回地位与权力,把他开在垃圾堆里的花挖出来,用最适宜的温度、珍贵肥沃的土壤供养,给它最多的阳光,最甜美的雨露。
他能感觉到,石远星明明也是喜欢他的。
“但他总是躲我。”林临漪摊开手掌,又重新握拳,“我以为只要我重新回到属于我的位置,他就会放心把自己交给我。”
但是没有。
石远星开始不断地逃避他,甚至不愿意再和他多说话,无论林临漪怎么祈求他,石远星都只是离他越来越远,三教九流混杂的贫民区,林临漪曾经有多庆幸,之后就有多憎恨它的混乱,石远星想要躲他,林临漪每次找他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然而找到人后,石远星甚至不愿意正眼看他。
石远星关心的只有他自己的事情,就像他们那几个月的时光是假的一样。那时候他们多快乐?
林临漪到现在都记得,在那个破旧得像马上要坍塌的宾馆里,他和石远星趴在窗口,分食同一个廉价的面包,他给石远星讲述阿卡玛星一个村落的习俗,就是在朝阳或者流星下和人讲述有关于花的传说,代表着想要与对方共度一生。说完,他们的视线越过对面的屋顶,看到了一颗迅速飞逝的流星。
然后他们接吻了。
但现在,石远星连笑脸都不愿意给他。
林临漪觉得自己快要被石远星逼疯,他开始歇斯底里,像他从前最看不起的去纠缠他们的前任的alpha一样,他一开始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后来是想要石远星回到他的身边,并且心甘情愿,不允许有任何其它可能。
“那天,我找了他很久,才在沿江那边找到了他。他拉着一个alpha说话,拿到她手里的袋子,然后珍惜地抱着。”
“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我做了我此生最愚蠢的决定。”
林临漪平静的语气终于开始波动,他的下颚紧绷着,注视着桌上的摆件,但他其实并没有在看。
“——我把那个当做垃圾,从他的怀里抢走,丢进了江水里。”
“十二月的江水,你碰过吗?”林临漪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只是靠近都觉得冷,他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了。”
石远星被捞上来后,还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林临漪的枪伤复发,拉了好几下都没有拉动。
旁边路过的一个omega冲过来看情况,在看到石远星的时候惨叫一声,跪在他身边打急救电话。林临漪顾及不了他,只能拼命拽开石远星的手臂,布袋最终还是掉下来,滚到一边。
林临漪立刻给石远星急救,但溺水和寒冷让石远星心脏骤停,他的花已经虚弱得像要泯灭成灰烬。
急救车把石远星带走,omega忙把布袋拿上,跟着上了车。他当时浑浑噩噩,从omega手里接过布袋,看了一眼。
里面是胎儿的残肢。
突然一切变得清晰起来,在拒绝他拥抱时,石远星抱歉又犹豫的眼神,时不时放上小腹的手,对一切尖锐物体的过分敏感,一直到刚刚石远星在拉着那个alpha的衣角时,佝偻的背和虚浮的脚步,后面模糊不清的、被油污和晾晒的衣物挡住的一半招牌,写的是“诊所”。
“我是一个愚笨的alpha。”林临漪平静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听我说话,宝贝。”
他起身,在对面椅子上的石远星脸上轻轻一吻,抱起他,越过地上的其它尸体,朝房间走去。
他把石远星放在床上,一丝不苟地为他整理有些歪了的领结。确保他的爱人美丽整洁后,林临漪才走到桌边,点亮台灯,展开信纸。
鸣笛声和圣诞节的乐曲从窗外遥遥递进。
石远星摔下了病床,他四肢并用地爬起来,扑向窗户,然而窗户紧闭;他又冲出病房,邓北被他状若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要来拦他,石远星却尖叫着躲开他。
邓北呆住了,犹豫地停下手,石远星被他吓得不轻,转头朝走廊另一头狂奔,萧泽诚和陈喜桉从电梯出来,同时叫他的名字,石远星却更加瑟瑟发抖,逃命一样地跑上楼梯。
楚既明听到喊声冲出来,耳机里的人还在说话,他没看到石远星,见人都反应过来往楼上跑,便跟着狂奔上楼,对耳机对面大吼。
在空旷的天台上,纤瘦的omega靠在栏杆边,寒风凛冽,他被人群吓得死死贴在围栏上。围栏下还有一层底座,他没有力气,只能流着泪死死盯着他们,艰难地爬上底座,抓住围栏。
遥远的另一个时空,林临漪的笔尖抵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