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秋日的天高阔湛蓝,马车慢悠悠地路过长亭古道,那棵在上京外伫立了百年不倒的柳树晃悠着长长的枝条,从树梢缝隙中漏下的夕阳将柳条割裂成了一段一段斑驳的影子,霍汀洲坐在马车内,听着上京的喧嚣越来越远。
哒哒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随着一声清晰而又响彻的吁声响起,原本紧闭的帘子被人大力掀开。
霍汀洲睁开双眼,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傅沉西笑得张扬肆意,弯着腰,侧头盯着霍汀洲,“小霍大人好不够意思,本王千里从青州回来,若不是这一路上披星戴月,大人岂不是要与本王不够而别?”
傅沉西一手握着马鞭,一手伸进去,宽大的手掌笼住了霍汀洲的脸,他的目光无比眷恋,这么多天,他在青州部署,柳霆在燕州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他的命令,他的玊玉在上京受着磨难,傅沉西还想说些什么,就见霍汀洲摇了摇头。
他让傅沉西什么也别说。
此时此刻,什么也不必说,他从青州平安回来,这已足够。
他们还有这样多的话想说,可他们什么也不必说。
车队即将启程,霍汀洲拍了拍傅沉西的手,轻声道:“回去吧。”
他需要回去,上京才是他的战场。
傅沉西目光热烈,心底却一片沉静,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坚定,他要回到上京去,他要胜券在握,他要再没人敢动他的人!
傅沉西决绝地拍马而去,在离开那一刻,他无所顾忌地捏住了霍汀洲的下巴,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霍汀洲,你此去燕州,若敢瘦了半斤,我必定踏平傅麟那小子的府邸。”
霍汀洲一声轻笑,“翊王殿下好凶。”
“是了,只对你凶,怕不怕。”
霍汀洲耸了耸肩,“我好怕呀。”
“傅麟知晓你这样说嘛,翊王殿下好霸道。”
傅沉西瞥了一眼不远处骑马往前而去的傅麟,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的事我还没与傅麟算账,霍汀洲,你最好给我在燕州好好地,要不然燕州那片地,我不会完整留给傅麟的。”
霍汀洲心思微动,他贴在霍汀洲身前,装作调情,实则询问:“蛮族入侵,与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他的目光落在别处,嘴唇微动:“我只问这一次。”
傅沉西低头望着霍汀洲清冷如玉的脸,这是一块落入凡尘的璞玉,从前他想要弄脏这块玉,打碎这块玉,可如今他却只想将这玉捧在掌心、揣在心头,不受半点风霜雨雪。
他朝霍汀洲点头,他对他再不想有半分隐瞒。
霍汀洲像是早就想到这一块,他浅浅地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与傅麟再怎么争权夺利,不该牵扯到外族。”
“蛮族大皇子与我有私交,这次拨营过境,只为助我回上京。”
霍汀洲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傅沉西,面若冠玉的一张脸全无感情,一双黢黑的眸子一动不动。
“好吧好吧,”傅沉西伸手,神情无奈,“玊玉,我与你保证,再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霍汀洲微微点头,退回马车内,放下了帘子,只留给傅沉西一句话——
“翊王殿下,来年暮春,还请殿下亲在府设宴,接下臣回京。”
“小霍大人放心,本王绝不失信于大人。”
傅沉西高声回话,然后一声驾,驰骋着向远方而去。
霍汀洲掀开了帘子一角,望着傅沉西驾马离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笑着摇了摇头。
坐在不远处的桐叶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他小心翼翼又不可置信地确定着心中所想,从公主府春日宴开始,以及自家公子后来和翊王殿下之间的种种举动,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说法。
桐叶扶额,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公子,大小姐若是知道,一定会把你打死的!”
霍汀洲不知想到了什么,骂了桐叶一句多事,紧接着又笑得戏谑,“若到了那时,阿姐那儿还得你帮我多说些好话求情了。”
“公子!”桐叶一声惊呼,然后崩溃地嚎啕。
这好好地,他家公子怎么也和上京那些纨绔一般,学坏了啊!
霍汀洲笑而不语,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此前去青州,一路上虽也山高水远,但却好似走得很快,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景色优美怡人,霍汀洲虽常与傅沉西冷眼相对,但这日子过得却是飞快。
可这一趟去燕州,霍汀洲只觉得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这条官道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再加上越往北走天就越冷,霍汀洲脚伤复发,且之前被傅麟关着时本就未调养好,还未过上京五城,霍汀洲就病倒了。
霍汀洲病着,便没按约定的日子给傅沉西写信,才过了几日,上京来的信就像雪花似的朝傅麟信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信使抱着一堆傅沉西的信,苦着脸来找霍汀洲,求爷爷告奶奶让霍汀洲给傅沉西回信。
两人来往信件肯定会被傅麟检查,霍汀洲也没想着写什么,他在病中无聊,便把傅沉西快马送过来的信当话本似的翻阅。
傅沉西写上京的木樨花凋谢了,院子里头的菊花开得实在是丑,看的他想把花匠赶走,他又写平日无聊去霍府逛了一圈,让霍汀洲放心,他的阿姐一切都好,就是霍大小姐见他主动来霍府,以为他是来商量成婚一事,被他吓了一大跳。
最后傅沉西在信里问霍汀洲,阿姐讨不讨厌他,若是讨厌,他该做些什么讨阿姐欢心。
霍汀洲大手一挥,告诉傅沉西阿姐喜欢银子。
结果没隔几日,霍汀洲就收到了霍娉婷的家书,信中霍娉婷告诉他,那翊王殿下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平白无故让人买空了她的胭脂铺子,这不是上赶着送钱么,还问霍汀洲若此后再碰上翊王殿下发疯,她该当如何。
霍娉婷知道霍汀洲在朝和傅沉西关系密切,且如今又跟着傅麟去了燕州,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和这几位皇子牵扯上关系的事,她都不敢掉以轻心。
家书到时霍汀洲刚喝了药,昏昏沉沉,他让桐叶代念家书,念到傅沉西所做何事之后,他躺在马车狭窄的坐垫上,于无人注意到之处,轻轻笑了出来。
这个混账,犯起傻来还怪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