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与假面具(5)
新生活与假面具(5)
朱妙妍正讲到学校后门的保安大叔管得特别严,一定要提前进出,千万不能侥幸掐点儿,否则被拦住就要扣分时,她们走到饮水池旁,恰巧碰上邵一夫以及经常跟他混在一起的李修平和周信,估计是刚被罚站完就冲过来装水喝了。
“啧啧啧,小猪同学又开始传播虚假消息了。”周信打趣道。一旁的邵一夫笑一笑,拧上水杯盖子,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谁说是假的?我都是自己打听的好吗?另外,我警告你们仨,千万别把我初中的绰号带到高中。”虽说是“警告”,可是朱妙妍的嘴角却隐隐挂着一丝嗔笑。
难怪朱妙妍之前不让自己叫她的原名,原来是介意别人称呼她为小猪。不过在赵诗华看来,朱妙妍的婴儿肥更多是可爱而非肥胖。
“赵诗书,你可得小心点,以前我们都被她给坑过。”邵一夫歪一下头,对朱妙妍身后的赵诗华说道。
上一次是“自华”这一回又成师叔了?本大侠可不记得收过你这样一个弟子。赵诗华正想说他,却被周信抢了话:“对啊,她说的十句话里十一句都是狼来了,还经常骗我们去办公室找老师。”看来他是深受其害。
朱妙妍佯怒着作势就要去打这两人,回过神来又纠正邵一夫道:“什么师叔啊?人家是叫赵诗华。”
“啊对不起,又说错了。”邵一夫说着,视线又落回到赵诗华身上,“那我赔偿你一下吧,你也可以叫我关一妻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也改名了?”朱妙妍当然不知道动员大会上的那一出。
“不用了,谢谢,我记得你名字的。”赵诗华不及朱妙妍嘴快,这会儿总算是插上话了。
“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会记住的!”邵一夫轻轻地朝她低了低头,像在表示歉意,“赵书华,对吧?”
对是对了,但那是她姐姐!趁赵诗华反应过来之前,邵一夫脚底抹油似的赶紧溜了。
“诗华你别理他,他们仨一直都是这样的。”朱妙妍噘着嘴骂道。
然而刚刚跟她拌嘴的只有邵一夫和周信,李修平在一旁默不作声,却还是被损友给拖下水。不过虽说是怪罪,赵诗华却从中听出了维护自家人的意味,又想起晚自习时朱妙妍时不时会拍一下邵一夫的肩膀找他说话,有一种认识了很久的熟稔,便试探着问她:“你们是初中同学?”
“对的,我以前跟周信同班,邵一夫和李修平在隔壁班。”
“意思就是,”赵诗华关上水龙头,顺着脑中的箭头一路往下推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邵一夫也是广州生?”
“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找老乡?”赵诗华有点心虚,赶紧嘿嘿假笑两声掩饰过去。
“那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嘛!”朱妙妍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如同漫画里人物的头顶上冒出来一朵记忆云一样,“不过他的情况是挺特殊的,听说他在加拿大念了几年小学才回来。”
“加拿大?!”
“你不知道吧?”
赵诗华心中的疑惑百倍地放大,就仿佛是梅州到广州的距离一下子被抻长到了从中国到加拿大的距离一样,那是超出她视野地平线的太平洋另一端,遥远得难以想象。
关一夫确实转过学,只不过赵诗华一直都认为他转去了同个城市的其他学校,毕竟根据老师的说法,他只是需要换个环境而已。孟母三迁的故事她也听过,可也不见得孟母移民去了海外。
小学三年级开学的时候,新来的班主任在班会上通知大家说关一夫转学了。赵诗华听了回过头,才发现他的座位原来一整天都空着。
旁边的男生小声开玩笑说,关一夫去别的学校开菠萝饼店了,逗得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的,赵诗华也跟着笑出声,结果却被班主任突然拍桌子的一声巨响给吓得噤了声。
“你们这群小孩子还笑得出来,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转学吗?”
回应当然是一阵沉默,毕竟新上任的老师一看就不好惹,她阴沉的脸色就已经暗示了暴风雨将临,大家都乖乖地闭上嘴。
“据我所知,就是因为你们!你们是不是成天都笑话他,给他起各种难听的绰号?你们是不是经常去捉弄他,听说还放了一包牛奶在他的椅子上?如果换成你,你被别人嘲笑了,你被别人欺负了,你们心里会怎么想?你们会好受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连续的质问把全班人的脑袋瓜都按了下去,没有人敢擡起头来问心无愧地直视老师。
赵诗华也低下头,回想自己的种种行为,却越想越不服气,不由得暗自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自从上次的“美术课泼脏水”事件之后,在赵诗华的眼中,关一夫就从一个可怜之人变成了可恨之人。她原本还曾真心同情过他的遭遇,如今却认为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而已,毕竟当别人欺负自己时,不还击回去,不是懦夫又是什么?
而当终于有人真诚地向他道歉时,反倒却被冤枉是故意的,难道不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吗?后来她还学会了一句更贴切的表达——“丑人多作怪”,说的正是关一夫本人。
所以自从在美术课过后,当那帮男生挖苦关一夫的身材时,赵诗华也跟着笑,而且笑得更夸张,仿佛要把自己的委屈都给笑回去似的,“大胖子”“死肥仔”之类的外号也叫得比任何人都响亮,更别提挥拳头嚷嚷着“我一巴掌就能把你打晕”“我一脚就能把你给踢飞”之类的恐怖威胁了。
记得有一回放学后,赵诗华离开学校时发现关一夫还在校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家人来接他。当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关一夫应该等了很久,似乎已经开始不安起来。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就魔鬼附身似的朝他说了一句:“你这么肥,肯定吃很多吧,你妈妈养不起你,就不要你啦!”当场就吓哭了关一夫。赵诗华怕情况又一发不可收拾,赶忙拔腿就跑回家。
还有一次正好碰上关一夫从走廊另一头迎面走过来,赵诗华特意把同行的王子童拉到一边,假模假样地给他让道,大声地解释说走廊太窄了,我们不让开的话,死胖子过不去的。明知道班上的男孩子十个有九个都偷偷喜欢好看的班长,她却还故意让生性害羞的关一夫难堪。
那时候的赵诗华对班主任所说的“换位思考”根本不以为然。她固守着脚下的城池寸步不离,在自己的国度里称王称霸好不威风,哪里有闲情逸致移步到别人的世界去窥探一番?更何况,凭什么天上的龙要理解地上的虫?
等到几年以后,当她自己也身处同样被围困的境地时,才恍惚记起了小学老师那番语重心长的教导,意识到当时想法之狭隘。然而那些都是后话了,世上既没有后悔药,也没有从抽屉里冒出来的哆啦a梦送给你一台时光机。
所以弄清楚两个“一夫”到底是不是同一人对她来说万分紧要,这不仅仅是时隔多年重遇一个小学同学那么简单,而是眼下自己到底背了多少冤多少仇。赵诗华越回想心情就越沉重,在短短几天里,这件事几乎盖过了一切新奇与期待,噌噌噌地上升到了诸如弥补过往之类关乎人生的重大命题级别。
因此尽管至今为止收集到的信息分明都在把她的猜想往不成立的方向拖离,赵诗华始终不敢妄下定论,坚持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才肯安心。
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军训结束前一天的晚自习上,班主任一进来就说要调换一下座位。赵诗华喜出望外,想着终于有机会可以远离坐在前排的那颗地雷了,连忙把手伸进抽屉准备收拾东西。坐在离后门最近的两个男生甚至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差点就直奔走廊去排队了。
结果没料到容老师却皱皱眉,让这两人坐了回去。她并不打算大费周章,打开座位表投影到黑板上,赵诗华一看,上面只是按照身高稍作调整而已,例如把比自己高半个头的邵一夫从前排调到后排,把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朱妙妍移去了第一排,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原地不动,其中就包括她自己……
赵诗华默默地看着同桌收拾书包,也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东西不多,三下五除二就都装好了。不对,朱妙妍不再是同桌,而是“前同桌”了。尽管对方朋友众多,赵诗华只是其中之一,然而自己曾经又是同桌又是室友,终归是特别的,有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味,只是现在这个小小的荣誉头衔马上就被剥夺了。她心里满是不舍,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唯一庆幸的是对方跟自己还是在同一个大组里。
新同桌换成了卓思奇,赵诗华点点头跟她打声招呼,虽说也是室友之一,乍看起来却陌生得像是才认识了一天。也难怪,因为这些天来她跟卓思奇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跟朱妙妍在一起半天说的多。
班主任等这十多个同学换好位置后,清清嗓子让教室里安静下来,随后又发了一沓表格给大家填写。其实这些信息早在入学第一天就已经全部都填过了,只不过从学校的角度来说,也许人肉复印机比机器复印机的效率还高些,于是便又唰唰唰地打印了几千张纸出来。
大多数同学一拿到表格就开始抱怨要填写的项目之繁杂,最后一页还有什么“自我评估”,而赵诗华才瞥了一眼就喜上眉梢,顿时从失落的泥沼里爬了起来,把座位的事情抛诸脑后,回到这些天一直盘踞在心头的大事上:因为第一页除了常见的个人信息之外,还要写上过往的就学经历。就学经历!简直就是天助我也!她就如同侦探找到了破案的关键证据一样,恨不得立马召集全部人到跟前,手里紧紧攥着表格指着小学一栏,大声宣布自己的推理过程。
赵诗华设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如何假装好意,帮身后的邵一夫把表格交上去,途中装作不小心被风扇吹走了几页,拾起来后以防少了一张,仔细地检查一遍数目,再趁机瞄上一眼——妙极了!全剧终!
然而可惜“事与愿违”这个词在她生活中出现的比例大概总是比“如愿以偿”要高出几个百分点。正当她喜滋滋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由得放慢了写字的速度时,平日里看起来懒懒散散的邵一夫偏偏选择了在今天洗心革面。赵诗华才刚填完四分之三时,他就已经站起身朝讲台走去了。眼前突然扫过的白色身影,吓得她“啊”地轻呼出声。
“怎么了?”邵一夫回过头看看赵诗华,又低头扫一眼地面,“我掉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