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梁氏
“玉不晓同是买卖为何雄踏雌便是天经地义更不知宅院之祸因雄起却未沾半分,只是这血债血偿斩草尽根之理是爹教给玉的,兄长于军中杀母马吓战马时便该料到会有今日,风尘沾脂粉战场染血泪后院踩人命,黄泉好,黄泉路上有人回头等着你们…”
“伎巷杀人在暗,军中杀敌需明,此去,珍重!”
“玉只愿为己剑!”
我在火光中初铮开眼时瞧见便是在父兄面前背诵兵法的她,梁家次女玉军中智谋师。
我被她的父亲于火光中拿起递到她手中他道:“玉儿刀棍剑棒已是大成又通习竹火鹞火药箭之为,正缺一把作战长枪,此枪乃镔铁与白蜡木所造配玉儿正适宜。”我比她高又比她重却被她耍以刺挑扫劈之势织就枪影密网,她几番辗转腾挪确认枪良收势立握冷声道:“多谢将军,玉卒定不负将军所盼。”还不待她兄长开口她忙将我握紧拿起离去巡营。
她为大伙划好兵路加餐炙肉为残缺将士念起来信代写家书为老兵少卒拭甲换刀,待她再想起我时已是夕落火起之际。帐中走进一个女卒向她报道:“总管,红军如今五百人妇者携女三百人女子两百人皆已收心立志,待总管出梁参军吾辈愿为妳亲兵。”她抬头回道:“玉谢过诸位,如今官家轻武朝廷役重自会有人坐不住,梁家父子等不到朝廷缓军心乱必贻害战事军中,劳请妳替我去查绥德军名单,我查定后便可使亲兵入军。”女卒点头应下看到角落中的我时不禁叹道:“此枪真乃精武,将军重总管之言果真不虚。”她将我拿起淡声道:“他以为我当真忘了施以些许恩惠便可让我死心追随,他以为大火过后无人在意烬中白骨,可我母亲与小娘的血真切滴在我脸上泪融进心里,她们的军武她们的血泪该有人讨回的…”女卒走后她将我抬起,尖处破风呼呼作响,时而疾刺若电光骤至,时而横扫似肃风卷叶,收放之间张弛有度,转折之处灵动自如,几番翻腾枪飞后伴着汗水溢出的不止血红还有一声叹息“倒是柄好枪,可惜了…”
我与她相识的第三个月,方腊起事官兵无平的消息传回她即刻上言出征,其父兄深知官家无惊意可借机灭她锐气便令她独出战。
她带上我与其余武器独身上了杭州,沙场敌帐四日,她步伐精妙或进或退我影重重密不透风敌兵难以近身半分,她手腕翻转我如灵蛇出洞刁钻诡异令敌防不胜防,她旋身横扫我似狂凤摆尾敌兵纷纷倒地,我尖直取敌首刹那血花飞溅,她跃身而起凡我所指敌皆胆寒。
她坐至帐中为我拭去血迹,不过两柱香燃尽她便等来了想等的人,她将我放下做起茶来,来人见状开口道:“梁总管好生无礼,袭我军夺我营煮我茶,据我所知林将领留下的红军只有五百兵马,梁总管如此就不怕我杀了妳吗?”她将茶盏放到来人拔出的剑上道:“方元帅昔日与兄长为母起事时不也未曾怕过死吗?”来人将茶盏抖落至桌上道:“我兄长让我杀了妳,可我觉得妳似乎与我想的不同。”她将茶倒上道:“圣公要杀的不是我是我身后的梁家,正巧我也欲灭梁家,我与元帅有买卖可做。”她将父兄与人克扣粮草换武药马的证词商据取出道:“这便是我的诚意,眼下官家被人蒙盖丝毫不知正是妳们进攻之际。”来人将东西收下道:“妳这是料定了我们会输,不过是借我们之死将梁家扯下妳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妳?”她缓声道:“元帅之母死于清溪役官,元帅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输可不也撑到现在了吗?梁玉的母亲与小娘死于梁家父子之手,梁玉没有元帅那样的心气梁玉要的是一击毙命。”来人大惊开口:“可妳也会被贬闺为妓的啊!妳届时又该怎么办?”她丢下一番:“闺房卖的是琢品朝堂卖的是良知,男子所贩之物不管盖了多少层都难掩恶化融旁之初,女子连本我也无何来所贩?把自己当物件的人上天长生也靠换过活,把自己当人的人下狱浸脏也自搏方天寸地。欠元帅的人马我会借机送回的,来日再会!”的话便拎着我策马离去了。
回营后她佯装落寞士气大减,女卒来信她看着上头的韩世忠三个字忆起幼时曾答应过母亲必会忠于大宋的誓言叹道:“都有些记不清妳与小娘的模样了,此次梁玉仇尽后必会将金人打退还我大宋平展!”梁家父子获罪那天,她打点人带着我去送了他们一程。
男人声嘶力竭的喊:“妳为什么要害我们!我是妳爹啊!”她冷声道:“于私你杀母亲夺令印那日我在柜子里血溅到我脸上很热很热,他杀我小娘那天我在班室里听的一清二楚她的眼泪砸到我脸上是苦的,这份血泪我得讨回来…”年轻一些的男子闻言吼道:“妳根本就是自甘下贱!妳们女子都是天生下贱的畜生!”她用我刺进那两人的心寸上接着说:“于公玉不晓同是买卖为何雄踏雌便是天经地义更不知宅院之祸因雄起却未沾半分,只是这血债血偿斩草尽根之理是爹教给玉的,兄长于军中杀母马吓战马时便该料到会有今日,风尘沾脂粉战场染血泪后院踩人命,黄泉好,黄泉路上有人回头等着你们…”她为我拭去血迹却正好听到方百花的死讯,她笑着道:“贞洁?龌龊?他们造了莫须有的锁,又从不肯给予她们挣脱锁的力量和机会,看着她们自甘凋零在锁下,而后借叹一句可惜来抬高自己身上的龌龊,这便是传承啊…”
舞剑走绳翰墨丹青的出众惹了不少红眼与垂青,又一次下毒被识被又一次不计较叹说,有时连她自己也会惚然从前那个女阎罗去了哪里,可每每看到楼中明做最简换活却自觉下流悲哀的女子她也知晓女阎罗是回不来了。
是嫉妒吗?她知晓不过是不甘。是要她死吗?那她们其实更希望大宋去死。是羡慕吗?可她们从前见过的世面未必比她少。
隔阂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是一次流觞席上有男子夸她义勇气盛并无娼家气势她反唇相讥道:“先生倒也是文趣气雅毫不见武人粗直,朝廷尽是先生之辈,当真是来日可期。”那男子面滑脸光自是气恼怒涌又知自己打不过她便将身旁的名唤兰客的阮伎打了,她见状将男子拎起用我近其眼前高喊道:“玉不才身家刚好够赔此宴席之失,枪不认人财不认人,还劳请各位姐妹认准了我,此番事后若有人找妳们索赔便来找我。”脂粉与玉盏一起碎在地上罗裳盖在落灰旧年盔甲上,我瞧着眼前姑娘们手上动作虽轻眼中的恨却可谓一重叠几重,听着她们嘴中将生平听到过所有难听的话涌吐为快却当下反省这些话还是男子教她们的,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何梁玉不愿计较甚至觉得她们可爱的想法。
我被放平摆正她幽幽开口道:“我认得你,昔年方腊之乱刚出时还是个九品陪戎副尉,你们当然干净,干净地枪上不见金军血剑上不见西夏凝,甲上白地无蒙古草甩洁地无辽国粟影。”见他还想说些什么,梁玉又将我挑到他眼前道:“玉今日不是来借你数朝廷罪过的,同她说歉!”他忙向兰客磕头求其饶命,兰客还了他一巴掌道:“我可从前策马日驰千里,如今天高官家远又日遮耳掩,你若想伺机报复,我未必追不上你。”席散人惊大步离去,她为我拭去血迹叹说这是她最酣畅淋漓的一场战。
她用大半身家收尾保平,大家为她设下宴席邀她为主,姑娘们弹起得胜鼓吟起前唐李武王之诗她以我舞之,席间平日里酒量最好的几位姑娘都醉了酒她们喃喃出:“高堂巷陌,伪笑欢颜掩,国破风摇危城廓,泪染胭脂残荷。舞榭歌台犹歌,却叹江山沉疴。暮雨飘潇花落,残梦何处归泊?”梁玉将我放在一旁扶她们回屋,她再回席间时正巧撞见有个新来的小丫头盯我出神,见主人来了她倒也不惧缩反而张口问道:“他们说这柄枪跟着妳一起脏了,还说妳再如何也不会有人记得妳,妳的功绩也不会是妳的,那妳为什么还要做?”她将我抽起道:“我要的不是功绩,我曾答应过两个人要死也只能死在保卫大宋的战场上。若有后人甘愿将自己所做之事融成男子功绩也必会如此记我,这样的记得我不需要。脏字一出男子便有了心安理得的借口,若是如此也算脏,那这世上一边贪图情欲一边口是心非的好色之徒编就世道才是最脏,可如今上至官家下至绳虫哪一个不是这样的?可他们没有人敢对这个世道说一声不公,因为他们赖以活生的便是这不公的世道。”小丫头听后眼中翻起亮色叹道:“今夜月是我生平见过最亮的月。”女卒递来绥德军已班师回朝的消息,一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戏码背后是两个都还不甘输都还等效忠的人,戏码的落幕是大家的一句:“伎巷杀人在暗,军中杀敌需明,此去,珍重!”
建炎三年,她望着落地的宦官人头听着城内的哭喊嘶吼闻着梁上的腐酸腥臭,她知道机会来了。
那一日是个艳阳天,阳光照到我身上她将我擦了又擦,照进她心里将誓言想了又想,她不是小孩子她见过太多江山飘摇下的哀艰平倾,她怀疑过太多次大宋朝廷中的缺民人讨,可走到这一步她才惊觉哪里是她想忠宋爱国分明是她此生只能只配想忠宋爱国,因为母亲与小娘只教过她这些。正是料想出神听得一句:“太后欲见,娘子请随奴来。”她欲带我进殿却被人拦下,一句“无?,让韩夫人一同带进来吧。”便解了她的迷也让梁玉料到了朝廷陷处,高堂上的妇人华贵憔悴在瞧见我时开口问道:“汝的母亲是不是姓林?”这是梁玉没料到的她回答称是,妇人好好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像妳…像妳…妳还当真护了我一生一世啊…”
妇人将写有‘诏曰:今国势危艰,贼寇肆虐,疆土有累卵之危,黎庶处倒悬之急。韩世忠将军,汝忠勇冠世威名远扬。素怀报国之志,具济世之才。当此危难之秋,朝廷盼汝提勇师以援,破敌阵而安邦。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望将军念社稷之重,恤苍生之苦,速整兵马,赴援而来。’盖有玺印的诏书放在她手中托道:“今社稷有难,危在旦夕。吾信汝之忠勇欲托汝以重任。此诏书一封,关乎天下之安危,汝务必速速送达,不可有失。”她接过诏书道:“太后放心,玉纵粉身碎骨亦必不负所托。”妇人将进封她与韩世忠的诏书拿出,她在看清太后欲封她为内宰后再三沉思却还是跪下开口道:“求太后收回成命,玉只求国夫人便足矣。”妇人不解问她为何,她答道:“一是玉不愿太后难做遭帝王之疑,二是玉想借己之成使天下妇人皆有可好武爱粗之本权!”她当然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会死,可眼下若是连她都出不去那么死的便是整个大宋。
妇人亲执她手将她拉起目含殷切道:“允了,此行险阻重重,汝当小心谨慎,若能成事乃天下之幸。”她拜别太后,怀揣诏书将我紧握,神色坚毅出宫而去。策马奔走一昼夜,道中遇贼寇设伏以待,我随她杀敌血染我四尺半溅她半面颊,到秀州时她已然脱了力,她将诏书放在韩世忠手上道:“官家有难…快去…”待她醒来时正好营中传回大乱已止的消息,她将我拿上又是策马狂奔,城中韩刘两人正打的难舍难分,我被她甩出打落刘正彦之剑她高喊道:“大势已去尔等且降!”再回到宫中,迎接她的是官家设宴圣封梁氏。回府路上韩世忠问道:“怎么没见过妳在家用过那枪?”她将我擦了又擦冷声道:“哪个家?沙场军武之处才是梁玉的家。”他以为她是记恨自己将她遗忘在后院,可她从始至终只是将他当做观盼朝廷的棋子。
她幼时曾叹息过:“武人之命从不在己。”如今内乱方止外敌复来,听到帝王逃跑的军情她也只能自嘲道:“梁玉啊梁玉,妳此生唯一会的事还不如不会。”
金军北辙余五万水军欲克宋军五千,看着写有‘吾大金之兵,勇冠天下铁骑所至无不披靡。观汝大宋,积弱已久文恬武嬉朝纲不振。吾军将士,皆悍勇无畏自幼习于弓马精于战阵。每逢征战冲锋陷阵视死如归。而汝等之兵,久疏战阵训练无素临阵多有怯意。吾大金之地,广袤无垠物产丰富兵强马壮,反观大宋,虽地大物博然治理不善民生多艰。今雄师而来破汝城池掠汝财宝占汝疆土,汝等勿要负隅顽抗,待吾军破城之日必将使大宋人畜不留血哀遍野’的战书,梁玉将我擦了擦跪下冷声开口道:“玉知制置使先前败过于金,可这一战是大宋最后的防线,劳请制置使出兵!”她求的是韩世忠一人之武更是大宋武将争气之活,请的是浙西一地之抗更是大宋山河一丝生机,闻言众人应和下跪求他出兵。
韩世忠见军帐跪下的众人不禁恸哭喊道:“出兵保宋!山河不跪!”众人见他接下战书跟着他齐声高喊:“出兵保宋!山河不跪!”金军北渡长江那日战鼓骤响两军齐发,初时金军先声夺人矢如雨下呼啸而来,宋军沉静应敌盾牌高举遮护周全。江风烈烈硝烟弥漫,眼见金军船速疾猛欲冲宋军阵列,她将我搁下带人以弓弩还击矢若飞蝗金兵中者甚众,可金军悍不畏死前赴后继。眼见双方战船相接短兵相接,血溅江水尸首漂浮,她一声号令喊出红军,红军一千正面抗军一千以竹火鹞火药箭置下,金军因她出声高喊刹时箭雨倾下,她将我挑起,箭至近处呼呼有声,她辗转腾挪以我为盾拨挡来箭,身与敌箭相触铮铮作响火花四溅。
她运我如风,或刺或挑或拨或挡,竟使箭雨不得近身。五番箭下我渐消磨她中箭两支,她将我放下站起身登上鼓台直视沙汤拿起鼓槌用尽全力敲响军鼓,鼓声骤起初时缓而沉似闷雷隐于云间,她沉喊道:“中军之士稳守阵中,相机而动待令而发!”继而鼓声加急,如骤雨倾盆急促激烈,她力贯双臂鼓音震耳,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高喊道:“吾军左翼,速进据险以遏敌锋!”至酣处,鼓声如洪钟大吕响遏行云,她面泛红潮汗湿额发,然其击鼓不止气势如虹,每一击鼓皆倾注全力,似欲以鼓声破敌胆振己军威嘶吼道:“右翼之卒,迂回敌后袭其不备!”竹火鹞响起,她于鼓上最后喊了一声:“宋军听令,退至门来!”大军收退,金军正欲开口嘲讽忽闻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但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其势若奔雷声若裂帛,火光绽处焰苗乱窜,碎屑飞射流星四散,周遭热浪滚滚,炙烤人脸令人难耐,刹那草木焦黑沙石迸溅,风助火势火舌狂舞,所触之金军皆化为灰烬,她倒下来抓我之时耳旁尽是“我们赢了!”“大宋有救了!”的欢泣之声。
此后我碎在沙场,她知我补不齐后对我碎铁叹道:“忘了她们忘了妳,爱过恨过行至如今也该忘了…”后来,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我见过了她再退金军劝将不得的样子,听闻了她弹劾韩使织蒲为屋的传闻。
最后,又一战的碎武躺在我身旁问我:“妳是谁的武器啊?”我答:“护国梁玉之枪。”他们说听过她的名字她是个不可多得的英雌,我忆想起她幼时曾言:“若儿拼死流血只为做害民吞人之男子,那儿即刻去死也罢!”梁玉,妳护住了他们最珍重的东西,到头来他们却有万种法子让妳生不如死…甚至为她们求得之利成了万世杀妳之源…有没有人问过妳想怎样呢,回忆中的那句“玉只愿为己剑”当真成了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