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惠利夫人 - 予我姝色 - 谢遥岑 - 纯爱同人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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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惠利夫人

“婆婆,这个灯在军中用以报信,妳怎么会做?”我抬头对上那位郎君的眼,我看不清却也料到他眼中定有惊异。我笑着回他:“这很稀奇吗?在我的家乡可是人人都会啊。”他跪下求我教他做灯说是定能用于军中助军还民平,见他神情急迫我问道:“你娶妻了吗?”他点头称是,我道:“明日你带她过来,我教她做。”小郎君不解却仍旧照做为我带来个手脚健全的好孩子,她说她叫张印琰晓我苦心定不让我失望。她学东西很快也认字晓书边学着做灯边将我院中散纸都记住了,学成那日她将要赶往军中,她向我磕了个头道:“印琰一叹世间有婆婆这般懂药医知气理的女子,二谢婆婆肯教我做信灯给我立足机会,三叩婆婆不曾对这个世道失望,还请婆婆将名字告之印琰,若是印琰有命归来印琰为妳送终!”我从记忆里翻出个名字来开口道:“终点我早就走完了不需人送,我叫莘七娘。”我目送她离去,心里是止不住的酸涩,我拦不住她也留不住妳…

1.

我有过名字的,她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回来时叫我莘明敖。她说:“如今江西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孤魂野鬼鬼嚎形丧,妳既是我救回来的便跟着我姓,往后有我一口汤便有妳一口肉。”那时她南下认亲却险些被煮正是心寒情惑之际正需一人尝情相印。她很少提及她的过去因为这不会影响如今她过得好,遇到兵马权钱来求医的便恨恨诈其一笔,遇到卖儿卖母来求医的见也不见,遇到哭喊救命甘舍自己的分文不取倒施口粮,我问她:“妳就不怕遭人记恨吗?”她倒了碾药的手掐着我的脸回:“若是浅恨,如今就连皇帝都是以日为期的,大不了来日大家做鬼再搏骂互撕,若是深恨,我又不是打不过,若是打不过我可早没了什么眷恋的还值得拖活。”她教我认字识药却永远没个长辈样,她管我衣食品行却从不要我为她做些什么,我问她:“妳救过那么多人也没见妳个个留在身边,妳到底图我些什么呢?”她指着崖上的石斛回我:“那么有用干什么?这石斛于崖上长了这么些年还不是人人以为没用无价,万人万眼万价万换便是这个道理,何况就算无人采摘就算它不能补虚理功,它不也一样好好长在崖上吗?”我那时没听明白竟说:“妳的意思是我和它一样,妳光是瞧着就很开心?”她笑着点头称是,夸我悟性高要我今晚便将医书记完,我刚要开口求宽限,她激我道:“明敖这么聪明迟早与我一同扩宽草药之道,如今不过筑本定难不倒妳。”我咬了咬牙一夜便将医书记下草标熟忆,她听完我的背述奖了我个又大又亮的东西,她眼中闪过一两丝落寞更多的还是欣喜,她说:“这是我第一次行医时患者的谢礼,次日那位患者因又食别家的药便去了,明敖,其实我不是一个好医者我只是个用草药换活的商者,可我希望妳能做个好医者。”这话听着不痛不伤无悲无哀,我却终于解开了她从不让人称她铃医、救人是因人自救的疑惑,我将东西贴进里衣第一次抱住了她,我道:“商者医者都是换物之人,人只要活着就是在借人换欲,至少妳的欲望能让这个世上多一些活物。”

2.

邻家院子搬来了位妇人与其女儿,其女名唤坠娘,编筐织竹绣帕的手艺极好却不会说话,我查过她的脉象舌苔,沉候并无涩象脉络呈平流之相,肺络清喉窍开,怎么也不像说不出话的脉象。正不解郁闷时她将草药放下翻本道:“妳就没摸出来她心沉思重啊?”我恍然大悟却犯了难道:“可哪味草药才解得了这心上烦事啊?书上没有我也没见过啊。”她点了点我的脑袋说:“笨啊,解事之药正是妳我,见一回就好啦。”我还是不懂,随着一声门边人倒我忙将人抬进屋里。她切脉后让我抓了柴胡黄芩、黄柏木通、连翘甘草、青木香紫金皮、诈死子嫩柏根给坠娘道:“妳且安心,妳娘只是刚南下不惯入了瘴气,用薄荷生地黄煎服三日便可药到病除。”坠娘下跪谢她,她将人扶起不知在坠娘耳边说了什么,坠娘哭出泪来朝她点了点头方离去。我到底还是压不住好奇问她该怎么解事,她说:“两月后坠娘出嫁,期间我们得使其母认请自好方好之理,她不必出嫁自愿开口说话。”眼下徐温刚死齐王忙着消党顺权顾不到百姓民生,消籍立户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妇人转醒时她正于堂中会诊走不开是我送的药粮,我道:“七娘说了,药分文不取粮自愿相赠夫人请放心用,坠娘姊姊今来收成很好可保衣食,夫人安心养病就好。”她窘迫应下与我闲话家常,走前她问我:“妳们七娘的夫婿一定很厉害很疼她吧。”我回:“七娘不用家也是完整的人,倒是也有人说过要她嫁人成家通通都被打出去啦。”闻言她不再言语目送我离开。我回到堂中分药熬草却不解为何会世人觉得女子一定要嫁人?她将我手中的扇子拿过去笑话我:“干什么呢?心都飘啦。”我问她:“为何女子一定要嫁人?怎么没见过男子嫁人?”她将药倒掉重新煎上,她说:“谁跟妳说的一定啦?一个人就算活上一万年也不可能见过世上全面不是?若是以为自己见过的便是全貌那可真是蠢人了,我前些年去过的宁蒗就不是这样,那里的人叫么些人,她们正是女子娶夫男子嫁人。”我心下大惊细想却也是,世上这处有一套规则那么别处就一定有一套相反的规则在运作,正如崖上阴凉之处长出顽强滚柏那么平地光满处也必定可生出成群百草。妇人之瘴已解她却仍让我送药去,待到第三日她上门问诊,妇人说:“我觉已然大好怕是不需吃药了吧。”她说:“夫人所觉是假象,这药还是得继续吃的。”第七日坠娘请我吃春饼时,妇人明是身强体壮之态嘴里却念着‘我有病’,坠娘不免心疼我只好道:“只有让妳阿母知晓她自己在帮着别人欺骗自己,她才能不帮着别人欺负妳。”到了第十日七娘与我拿着为她们登入的江西籍面上门,七娘将藉面放到妇人面前道:“夫人近来不好过吧?”妇人只回:“再不好过也得治病不是?”七娘道:“夫人感知无错,十日前妳的病就已经好了,这十日夫人吃的不过是补药,夫人起初也质疑过真好假好,可我说还病着夫人也只能说服自己还病着,嫁人也是如此,妳明知无用无靠却还要说服自己是该做的甚至也要让别人一起做,夫人觉得这滋味好受吗?”妇人大哭起来,这十日的药是我亲自抓的自是极苦却远不如费心费力反遭抛弃夺财孤身带着女儿南下讨生之苦一分。坠娘此时跪下开口道:“阿母,如今我们有了藉面不必再东躲西藏,我所留之财也足够退亲之用,坠儿只愿意给母亲一个人养老送终,还望阿母成全!”见妇人将坠娘扶起收下藉面,我们主动离去将情动泝亲的机会留给母女俩人。那天晚上我望着月亮问她:“七娘的母亲也是这么对七娘的吗?”她回:“我也不知道我没见过我母亲,但我觉得得能不怕自己去琢磨、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的情感才称得上情感。”

3.

七娘最近总找坠娘要竹子又常让我去买纸与松脂,她说她要做个会飞能亮的灯传信,我看不明白便问她:“松脂一燃困气便热了,热气囊浮如舟行水自可升起,可妳为何要用轻纸?轻纸与竹篾轻散还如何困气?”她答:“热气渐积于罩内需纸轻扬遂携罩而升,罩之形制,上阔下狭善蓄热气,方使升力不竭,纸形虽轻却可充解升力,松脂火燃之物,其量其势当有适度,过盛则火炽罩焚,不足则热气微渺,灯弗能升也,竹篾自降可调适度。”望着升飞起来的灯想起七娘写下的‘热气者,轻于外之冷气也,故热气聚而囊浮,如舟行于水,浮而上升,囊材必密而韧,以防热气之逸,火燃于下,生热之气,渐满于囊,热气愈多则囊浮之力愈强,遂能升腾于空’似乎理解了热气较外之空气为轻,遂能承其体而升于空矣的道理。可那灯上又什么都没有,我问道:“妳那灯上什么都没有就不怕半路被人拦了去?”她瞧着灯冷声开口道:“明敖,村里自三年前坠娘她们搬来以后妳还见过什么新人吗?”我仔细回想才觉确实没有我道:“村子偏是偏了点,可藉面税收都是正行的,按理不该如此冷清啊…”她问道:“妳觉得是兵马枪戈毒药命草可怖还是人心压己民为官阶可怖?”我问她有何打算要我做些什么,她要我顾好药堂与村民若是她回不来便让大家只当没她这个人。六年换了四任官,七娘或运药技换或威逼利诱都换来了村中宁静民生自理,如今这位新官只怕不是那么好按住的,我应下她却还是开口问道:“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捏住村中所有人,妳与他们有怨还是与村中人有恩需偿?”她有些酸涩回我道:“我是在药堂长大的,后来药堂被朝廷清算,堂中药师只活了我一个,我南下认亲故里却闻起了人吃人的戏码,我差点被煮了分食,神荒错乱地一直往南走就捡到了妳,我一直以为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可村子里的人我一个也不想失去,更不想这份失去是改力最小的人为挑起的。”她别过面翻上檐瓦,我好半天才回过神。七娘走的第一日,我以为我会慌乱出错却始终镇静入药,乡亲们问我七娘去了哪里,我只说去县里换物易药了。七娘走的第二日,坠娘见我心不在焉便知出了事我将事告之,她叹道:“她以为我们不知晓,可每每上门收税她一出面官差便不再为难还说许是他们弄错了让我们照常交就好,连我阿母都说她最是心软最是不自知…”她边说着边拿出春饼:“三年了,第一年她在堂中走不开第二年她又病着,今年又去了县上,她连人谢都不让人谢…”我吃着春饼应和道:“可不是,有次她说她向来是个没福气的倒霉鬼,气得我怪气怨说‘那庙里的菩萨还知道收香火呢,妳可不是鬼是半个菩萨,只发不收。’她竟然还说本该如此,妳说好笑不好笑?”坠娘闻言大笑回我:“这怎么还有半个的说法?妳提醒我了,村外可有不少人有个伤寒痛病的便念着她的名字呢,菩萨这事儿,能成。”七娘走的第三日,我正欲关门理药时,有乡民带着收菜粟米问我七娘去哪了,我只说回乡探亲便个个都急了起来,“如今北边可正是人吃人呢,她身手虽好可若是人多了应对得了吗?”“北人颠吃她若是回不来妳可怎么办啊?”我正欲解释却听见一声“这丫头前几天还说应好了要来我家里造留灯呢,放心吧,她什么时候对咱们的话没做到过,过几日就回来啦”是坠娘阿母,大伙闻言放下心来将东西放下便走了,她阿母同我说:“妳需继续如此平心静气,她那样的姑娘,没有什么能拦住她。”第四日我刚开堂门便瞧见她了,她倒在地上手里拿了个东西对我说:“定粉锻石乳香没药各一两,枯白矾三钱,碾沫履后背两寸。”我熟练地将人放至堂后上药将盖有县印的字纸抽出放平,叹道:“妳倒是有意思了,我又要想办法将血味盖住…”

4.

七娘伤好后一切如常,只是每日制灯造弩的时间长了些。那日我正于堂中理药识数呢,她扛回来个男人,我正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男人面貌前吓了一跳,他与我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七娘将人放下道:“他身受数伤又筋正骨迭,许是个将士,看这年龄不像妳爹,妳还记不记得被丢之前见过哪些人?”我冷声说早忘了,七娘没说话抓药叠布去了。待人醒来时七娘正于堂中诊病医人,只剩下了我和话都说不明白的他,我开口道:“我现在叫莘明敖,我不是许月了,你既醒了明日便北上回家去吧。”他断断续续地开口道:“好…医钱…药酬…怎么结?”我丢下句:“把你卖了都结不起,七娘心善,你好了就行”便大步离去。七娘见我出来打趣道:“今日人少,大伙如今个个身强力壮,若是有一日药堂关了妳我可怎么活哟?”我闻言终于有了些笑意道:“那妳做灯行商我踩药去卖,总之在一处就好。”她眼中闪过的欣喜被我看到我继续说:“今日吃粟米和炙肉可好?”她连连应好又加了道脍星菜,我瞧着她吃香笑过的样子心里更加坚定我是甘疗堂的莘明敖不是绿斑被弃的许月。次日,我带她去看大伙筑的七娘庙,堂门前我给了男人几味能救命的药材道:“七娘怜北边人吃人之况,你被她救了一次就好好活下去吧。”他走后七娘叹道:“如今此况,怕是来日江山再定时高堂之人不得不防武人兵辈,防久了便不知道怎么用了。”我闻言拉她到了七娘庙,第一句话便是:“只有这世上还有如妳一般借别筑己的人,便不会行至末路悲崖。”坠娘推开门带着乡亲们进来,她们说:“咱们一起挣扎向前!”她们见过杀戮遭过欺压,她们知道将来有一天或许会连猪狗都不如,但此刻她们都是忍冬,都想活下去。他们说:“世道不易,我们跟着七娘能赚一天是一天!”他们尝到寸断之痛独佝之味,但此刻他们要活下去。七娘见状出泪说道:“从前有人同我讲学医是为了帮人们找到活下去的衡度,如今我借大家做到了,七娘谢谢大伙!”她曾经同我讲,她觉得她是一个很贪心的人,自己活下来不够让自己活的像人,自己活的像人不够要别人也活下来,我那时还小却很认真地同她说:“贪心才好妳等着吧,我这条命就是为了满足妳的贪心才活下来的,妳要什么我都陪妳讨。”后来我们讨到了药堂流情讨到了平安度道做到了所处皆心所往皆暖,她慢慢祛掉了心霾,因为至少世间有过一处她所在之地不再血冷心止、哪怕可能会消散会忘记可有过了便够了,她高兴,因为终于有一处她所在之地人人平安、甚至人人有足余筑思之印。百人道贺下她轻说:“明敖,谢谢妳,是妳引着我趟出这条路来的。”我悄说:“我们一起救过人杀过人,莘明敖这条命一直都是妳莘七娘的。”

5.

有人讲人自带自有之物是最珍贵的,可再珍贵的东西也是要上石权掂量易换的,再何况是不得不还永还不尽之物。我们从崖上下来时村中只剩下了一条血河流滞和几座覆肉抔土,我们相对无言,我静收葬尸肢三日她去了趟县中,归来时她只说了句:“明敖,往后妳来做七娘。”我们进了唐军队伍,她用了许阳的名字参军,没人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却也没人有招惹她的闲心,想死眼前南唐的平乐拽着心盼不让,欲活耳旁北人的兽性扯着手脚不让,世人常讲南唐是这个世道最后的良心与良土,可这份良土上的人所求不过痛快一死。我们对外以妻夫相称对内却是半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在军中第一次开口是她首立战功之时,她说:“明敖,我到县中时只看到个写有闽字的旗子,我今日杀了四十个闽国人,我从前觉得以杀止杀太蠢只会报己心镇,可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以杀止杀…”她不能恨朝廷因为药堂本就出了纰漏,她不能恨血亲因为人饿极了本性如此,她让自己学着爱学着流情学着心暖,她才刚刚学会便被告之不过幻梦一场梦外皆恨。我道:“许领士,医书上讲草药之意在于衡度放活,妳如今只是将度放还并无不妥。”她的战功越来越多战事愈发向下,我们偶尔也会忆起故人旧梦,她常说她那几年简直像是偷来的,我想或许每个人冥冥中都有一杆石权,不过是还时短至一生长到几天罢了。军中第三年,为首的老将军战伤我为其医治时,他说:“老朽恨此世翻乱,可妳们应当是谢于此世吧,乱世只问功勋不问人身…”我闻言将布扯紧回道:“若是将军戎马一生后世却将你名换为李娘子之辈将军可还会感激涕零?女子身苦,现男以名杀同女踩尸踏,后男团诛名幼女止深信,此时不杀不抹只是因为他们顾不上,后世自会替你们杀抹灭芽,饶是如此我们还是做了,只因我们从不怨世道不需他证只求心活血动守刹安乐。”我上好药后退出去正撞上侦察归来的她,她为我戴上钗子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将自己放在石权轻边吧,总能讨到些什么的。”军中第五年,她坐至将领之位需带军南下攻占建城,我行医制器有时听着一声声七娘也难免神情恍惚,她打探到昔年攻进江西县下的闽军此刻正向明溪赶,她问我:“明敖,妳想七娘吗?”我为她擦拭着枪上凝血回道:“七娘不是妳也不是我,只要会行医用药制灯明理的都是七娘。”两军交战时我带着毒药独闯敌营讨回血偿,若不是她太了解我让亲卫前来相助我也差点成了血偿的一部分,我回到营中以竹篾为架糊纸相撑放置燃松,望着初起时火苗微颤熄而未熄,俄而间纸罩轻鼓明灯始浮火映于纸,升至高处为她报信的灯感到许久不曾有过的温暖轻松。明溪一战大胜,我们让许阳这个名字随着疫病一起消散在了明溪城中。回江西祭拜那日我们说了许多话带了许多东西升起许多寄有言语的灯,她叹道:“十几年前我把它们托给药堂的人,行至如今要寄的人却愈发多了…”我道:“灯遇风疾焰烧罩落徒留残屑,人梦一场换梦过己留影足矣。”七娘演的太久连我都有些无痛无悲了,她道:“是了,我早知灯落触地之际火迸溅而出纸燃为烬,人世不过徒留残灰却还是舍不得…”我们回了明溪,将甘疗堂与医术草药也带了过去,接下去我们要斗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6.

明溪贫滞,让人撑不住的不是尸满皆病亦不是算计明抢而是深感绝望。刚开始只是会被赠药时的“多谢贵人救命,贵人想吃何处”吓到,初驻三月后却还是被患者肉羹生血的谢礼吓吐,七娘不解战乱不过三年何以跪到如此地步,我道:“如今流民与许阳战时无一叠合,她们的乡声口音太杂了他们的行止举动也太乱了,想来明溪怕是也早己没了原乡之民,大伙许都是逃难到此的,明溪经战三年可大伙该是不止三年了。”她们想象不出一个女子能在这世上挣扎向前他们受了恩惠却只能想到寡妇授义那一步,我们想过说过,可大伙都只是背着过去在岁月里爬行经不起丝毫冲击。为使流民稳居不携疫病流世她只好说:“我的夫婿许阳与明溪原民皆是染疫而灭,我莘七娘有信心去除此疫,还大伙一份平安康健,劳请大伙留在明溪给七娘一个机会!”疫病与死亡不同,死亡是被吞掉感知而疫病是从身到心被一寸寸剜掉刮去。流民驻留我们为其诊疗,个个都呈阴血亏耗心肺热炽之相,经咳血沫飞吃食相传大成相传肺疫之病,我们将前半生所留之财用于大伙一统吃食与大寸迁移居地,开以沙参生地、百部白及、天冬茯苓之药抗核消毒又辅以少许丹参川穹护肝保脏又偶灸肺俞天突之位扎肩井太溪之穴,绑疗不休两月明溪终于康平。有人以春饼谢我我却怎么也吃不下去,我总觉得他们看我并不是在看人或医者,从大家疾病散去后便更像是在看食物,我借春饼递给七娘,七娘还没吃上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句:“妳拿回去让坠娘自己留着吃。”她说完一愣我叹道:“我昨晚梦见坠娘了,她同我讲大家都好要妳我继续挣扎向前她到时候还给咱们编筐织衣,我如今总算知晓妳为什么会觉得那段日子是偷来的了,那个时候莘明敖还是莘明敖莘七娘还是莘七娘,能得那场大梦此生不悔。”她闻言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是啊,梦里真情不管梦外费了多少搬山财海之力都得不到拟不了。”明溪城里有位莘七娘医术精湛人慈助民的事一下传开来,原以为可再幻一场平乐之梦,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病者都是江西村中那样的人,人们开始惦记七娘的粮食钱财想啃她血肉而活,刚开始七娘尚可宽慰自己人们只是太饿了也怪自己没有授人以渔,可后来人们想明抢欲暗偷被发觉时竟想杀了她还怪是她将他们救下却不肯继续给自己活路,七娘与我毒倒了恐吓了一群又一群人却了悟始终难逃人心生惰贪欲害别之思,终于在一次乡民将官差带来捕她之时寒了心冷声道:“我以自身己思助人你们接受不了,那我便如你们所思去救你们,可我是商者不是菩萨,你们也不值我借来筑己,是七娘看错了人信错了心性。”我们在明溪崖上住下一心扑向草药技法之道从此不再过问世事。

7.

有时候总会为所遇之人所言感叹,有人开口便是连七娘都软下去的说,有人的话蠢地只剩下了他自己。偶尔下山易物,不过两年光景传奇便翻成了七娘都认不出的样子,说是爱夫离世为其镇守乐治善助为夫攒福,传是悲痛交织上山思夫专节烈骨乃为烈妇,怜是无子终老一人独死,若不是再三确认我死也猜不到这说的会是她。我将此事当玩笑讲给七娘听,七娘闻言笑道:“这一个个哪是在说我这是捏了个人吓小姑娘呢,话里不见半分七娘皆是男化思凝哎…”跟着七娘这些年见过最多的便是好不容易活下来却仍旧只把自己当回事的男子融老练小毁了一个又一个女子,有的化己融凝地成为了血粕一分有的被裹挟孤划地炼出了自己却总被人溶解为证血粕抬己位的尸山,我不解问过七娘:“草药多是补阳之阴而后剥生是何原故?”七娘答:“因为人见何都会将人思放之,那草药长在地上它都不知道它有这么多用处,可人既然用了它便会如菟丝子一般需它方生借它登自杀它名正。”一日,我采药回家时捡回个将息妇人七娘为她诊脉后道:“脉之涩弱心衰血滞,阴寒凝滞血脉瘀阻,心肺之气凌弱难以运化周身之气血,水湿内停上凌心肺,黄芪丹参恐怕只够吊命,红景天怕是已经没有了吧…”我搜找无果后点头称是,七娘让我为她诊脉,我摸着命门衰绝微虾沉离的脉象望着眼前面色润细的人不死心地问道:“我记得…商者可不会做赔原之事…妳是要舍弃我吗?”她别过脸去开口道:“明敖,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不是自发之事,唯独妳与这妇人之事,我是愿意的。”我说不出话为她披上貂裘袍送她离去。她离去的这段日子我每日都会放上一个灯,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竹纸用尽松脂聚堆、放至第六十个灯时我总算将她盼了回来,她袍上颊上沾了血,我不忍细看忙将红景天煎上,药汁跟着泪水一起出来,她为我除去发上白丝道:“我从前最怕的便是人心贪欲,在江西时这份害怕被除尽了,在军营里时我怕闽军不贪,到了明溪我探明人贪平心待之,可在崖上看到妳为我升起的灯上为贪我时命只余深悔…”她说到后面竟说出两分泪意来,我收起泪水为她拭净沾血道:“妳走那日我便想好了,要么是妳看到灯回来要么是别人瞧见了灯来杀我,我说过的,我这条命是妳的。”妇人喝药转醒认出了她,妇人跪谢欲报,她将人扶起道:“谢张娘子挂怀,只是七娘时日无多,只求与吾爱清净度余。”我们送她下山,回途上我问她:“什么时候中的毒?”她回:“是军中交战时闽军留下的。”我拉着她的手心想‘一个月足够了’。那天晚上我们在月下放走了最后一盏灯置了最后一次药,她在我怀中唱起一支歌“一株乌七啊…它长在山丛上…长在山丛上盼着月亮…原来它不是在盼月亮…是在等携明而来的敖草…”我将她葬在一处乌七盛长的地方墓上留名‘医者莘七娘’,我与她不止情爱止于人情,人们不会允许莘七娘存在、不想了解耻局情深理、黄沙带走的是莘七娘挣扎一生、人心抹灭的是女子所举姝色流情。

8.

她走后的第一年我回了趟江西,无人吃过春饼无人知晓破庙中供的是谁,甘疗堂的牌子被烧成了灰,莘七娘的名字融去了明溪。她走后的第二年明溪人惯用草药治病惯将逆反女子关至山上鼠屋,他们一边求着她止痛停伤一边将她的来日摁尽。她走后的第三年她与许阳情深许明战死她为其驻明伤情的事谊走进了每个女子的耳朵里束缚着每一个外出行医的女子。第四年我开始遗忘很多事,药本炙食路向人心,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也找不到她的坟了就连她的模样都有些模糊了。第五年我离开了明溪,妄图北上医人借人记住她,却终于明了一个女子活在世上,自带缘处要伤她、外弱之渺可伤她、在这般人人皆怨刮的处境下站起,前人掐灭望今人逼她跪后人借她活之悲苦。第六年她许是见我伤悲她于梦中同我说:“被裹挟被独杀不要紧,因为她们总有一天会发现人思念维是时间挡不住的人心诛不尽的。”我大喜想做些什么,于是立摊卖灯,打探到昔日她用命救下的张家妇人其幼女己嫁人不日将随夫参军冲前,我将做灯手艺教给其幼女让她记下了莘七娘这个名字。第七年于病中我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说:“最开始我以为我能等到朝廷月明人心清朗做到悬壶济世医人衡度,可最后我连商者都做不好,我唯一留住的便只有妳这株敖草,偏偏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也是妳。”我拉住她的手让她带我走,她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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