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一）

腊月初一场大雪后，一连半月都是晴天，各地官员不远万里进京朝贺，卫庄的车队就在此列。

卫家是百年武勋世家，卫庄祖父因军功受封卫国公，卫庄父亲不光袭爵，还在十年前大败蛮族，平定北境动乱，获封镇国大将军。彼时圣上闻讯大喜，格外开恩，准时年七岁的卫庄入宫，为皇子伴读。

只是好景不长，一场长达的半年的大旱后，北方饥荒，附近城镇贼寇群起，摩擦不断，卫父从京城重返北疆，同行的还有入宫不满一载的卫庄。

卫庄作为卫家这一辈的独子，从小在军中历练，未及弱冠就已随军征战。三年前卫父战死沙场，朝廷追赐谥号“忠武”，因北境蛮夷频犯，特赦卫庄戴孝率兵，稳固北疆。

如今卫庄二十一岁，按说早该是婚配的年纪，却因此前孝期在身，婚事迟迟没被提上日程。

年关里的京城最是热闹，四下张灯结彩，还未入夜，各处宅院门前便陆续点起了灯笼，灯火煌煌，在黄昏中好似一条璀璨的彩带。

街上来往行人如织，卫庄却无心欣赏沿街节庆布置。车队还未进城时，驿外长亭便有使臣匆匆传召，要他明日午时入宫觐见。

使臣语气虽恭敬，态度却有些微妙，一道寻常的口谕，落到卫庄耳中，多出了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卫庄还记得从前皇帝遣大太监特来府上传旨的情形，今非昔比，他早该知晓。

车队行至卫府，卫庄透过纱窗望见正门匾额上“卫国公府”四个黑底金漆的大字，心中猛地一刺。

这匾额是当年圣上御笔亲题，而如今，那位已经退居深宫，江山易主。这一块久经岁月的匾额，像根长刺，戳痛了不知谁人的眼。

马车绕过正门，由马道门进了院中，忙有小厮赶上前来相迎。

乳色的车帘掀起后，卫庄的身形才半露，目光就落在了地上的轮椅上。他俊秀的眉头蹙起，面色隐隐有些发沉。一旁的小厮觉出不对，立刻跪下磕头：“小人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卫庄擡手止了他的动作：“罢了。”便从马车上迈下。

原本坐着时还不显异常，可这一迈，周围人顿时看出了端倪——卫庄的左腿不稳，像个摆设，只能靠右腿发力撑着走路，确乎是瘸了。

月初瑞雪的那几日，京中便传出卫庄骑马时摔断腿的消息。消息真真假假，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却快得像一阵疾风，短短数日就席卷了街头巷尾。

如今王都，谁家小儿都能说道两句：卫家小将军怕是废了。

王侯将相的事历来就是坊间最热衷的谈资，可这一次未免太快，太广。不少人暗中揣测，这背后定是有推波助澜之人。

卫家几代掌兵，堪称北疆定海神针，三年前卫父马革裹尸，圣上赐谥“忠武”，转眼已成前朝旧事。

忠武忠武，忠的是谁，又成了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般想来，卫小将军那一条断腿，未必只是意外。

卫庄最终还是坐上了轮椅，侍从推他进了房中。

这处王城内的宅院，卫庄幼时曾与父母一道住过，一晃十余年过去，院落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卫庄在京中没有旧友。他这样戍边的武将，连夜走访京中重臣又难免惹新帝起疑，与幕僚商议后，只遣人带贺礼，去卫家几处世交府上登门请安。

这些年卫庄常驻北疆，与都城内的世交本就日渐疏远，如今他废腿的消息闹得满城皆知，首次受命回京，朝中又不知要生出怎样的变故。昔日世交不愿冒险，面对卫庄派来的人，虽不至于冷落，却也显得疏离客套。

因卫庄如今孝期已满，倒有些品级稍低的官员差人来卫府送礼问安，言辞恭谨，实则暗中打探他的婚事，想要攀个姻亲。

可卫庄眼下根本无心谈婚，一人也未曾相看，只让人将礼物回绝，婉拒了个中试探。

幕僚见状，忍不住劝道：“将军在京中也并非没有亲友。”

卫庄知幕僚所指，却是沉默。

他的表弟韩非，比他小一岁，是昔日的九皇子。韩非的母亲云妃和卫庄的母亲是亲姐妹。因云妃早年失宠，韩非自幼在宫中不受重视。

卫庄七岁入宫陪读，与这位表弟有过短暂的交集，然而不到一年，卫庄就随父离京，再无深交的机会。

一年前，新帝登基，昔日的圣上退居深宫成了太上皇。新帝为示宽仁，封诸皇兄弟为亲王。韩非封号晋亲王，封地虽在都城边缘，却是众亲王中最小的一块，因地属春秋晋国旧土，故得此号。

幕僚见卫庄不知可否，轻声道：“晋亲王虽年轻，可毕竟是……”

卫庄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冷淡：“韩非的事，我会再考虑。”

记忆中，韩非五官随了云妃，生得标致，那年他作伴读时，两人本就差了些年纪，韩非才刚到他肩头，并玩不到一处。

或许是因为两人母亲的关系，韩非却总爱跟着卫庄。韩非那时话不算多，甚至有些寡言，只在见他时喊一声“卫庄兄”。

可如今，传来的消息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晋亲王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终日游荡花柳巷，不务正业。

倘若韩非是个乾元，或许还不至于如此，可他偏偏是坤泽，这么一来，简直名声扫地。

次日上午，卫庄乘车进宫。

他深知皇上这次召他回京，十之八九是为了兵权之事。数十年来，铁骑军的虎符一直握在卫家手中，如今宫中却有两位帝王：新帝与太上皇，虎兕相逢，势要分出个胜负。

而新帝，显然是最想将兵权收回自己手中的那个。

皇上还在正殿议事，宫人将卫庄引至上书房等候。屋内精雕的花窗敞开，窗外一株红梅开得正盛，飘来阵阵寒香。

卫庄无心赏景，思量着皇上届时可能的问话，忽然屏风后一阵脚步声，卫庄没想到这屋内竟还有第二人，当即循声望去，就见一身紫锦的青年从屏后转出，剑眉轻挑，未语先笑：

“好久不见，卫庄兄。”

卫庄微微一怔，有那么片刻的失神。眼前人身形颀长，眉目间顾盼飞扬，气度从容，仿佛这王宫不过自家宅院。

卫庄的目光落在对方那双桃花眼上，眼波流转间，显出云妃和他母亲的影子。这无疑是韩非，可与记忆中那个寡言内敛的男孩比，似乎全然换了模样。

卫庄没想到今日竟会在宫中遇见韩非，而且还是在这上书房中。显然，这是皇上的刻意安排。

他淡淡应道：“晋亲王。”

韩非并不在意卫庄刻意疏远的称呼，视线扫过卫庄的轮椅，却没有多言，只玩笑道：“看来北境的风雪甚是逼人，竟养得你如此清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