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新生
寒潭别院隐在京郊山林深处,清幽得仿佛与世隔绝。
一连数日,杜仲大夫几乎住在宋静悠的房里,施针、煎药,昼夜不息。
宋南鸢衣不解带,守着妹妹熬过最凶险的高热惊厥。直到妹妹青紫的小脸终于褪去死气,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她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无声泪流满面。
沈聿珩再出现时,宋南鸢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她换上了别院侍女准备的素净衣裙,洗去了泥污血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种困兽般的绝望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冰冷的坚决。
“醒了?”沈聿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宋南鸢起身,屈膝行礼:“谢大人救命之恩。静悠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静养。”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他,“国公府,我们姐妹是不会再回去了。”
离开国公府,她连那声“小叔”都不必再叫了。
沈聿珩走近几步,墨色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不回?”他眉梢微挑,带着惯有的嘲弄,“凭你?带着个病秧子,身无长物,离了本使的庇护,打算去哪里讨生活?”
他语气里的轻慢刺痛了宋南鸢的神经,她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不劳大人费心。便是乞讨,也是我们姐妹自己的路。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聿珩盯着她,眸色深暗,似有怒意在翻涌。
少顷,他冷笑一声:
“好一个‘自己的路’!宋南鸢,你以为摆脱了国公府,就真能海阔天空?这世道,比你想的险恶百倍!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连京城都走不出去!”
“走不走得出去,总要走了才知道。”宋南鸢毫不退缩,“大人今日援手之恩,南鸢铭记。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偿还。”
连日来风波不断,宋南鸢知道,她需要的是真正的独立与安全。
而非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由他掌控的囚笼。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聿珩的视线如同冰冷的烙铁,在她脸上逡巡。半晌,他忽然嗤笑一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好,好得很。”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书,随手扔在石桌上,“既然你铁了心要飞蛾扑火,本使也懒得拦。”
“这是新的身份文书,户帖路引齐全。‘苏晚’,‘苏静’,江南流民,父母双亡,姐妹相依为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常安会护送你们到落脚处。记住,从今往后,宋南鸢、宋静悠已‘失踪’。若再以旧身份示人,或惹出麻烦牵连本使……”
他话未说尽,但眼底的寒光已昭示后果。
宋南鸢拿起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文书,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谢大人成全。苏晚…定当谨记。”
“别死在外面,”沈聿珩转身离去,冰冷的尾音飘散在风里,“浪费本使今日心力。”
……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然驶离寒潭别院。
宋静悠裹着厚厚的棉被,靠在姐姐怀里,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好了许多。
春荷和夏冰坐在对面,脸上既有对新生的期待,也有对未知的忐忑。常安亲自驾车,沉默如山。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京城远郊一座还算热闹的小镇边缘,用宋南鸢小心翼翼从里衣夹层取出的、浸过水又晾干的大部分银票,盘下了一间临街的小铺面。位置不算顶好,但胜在清净便宜。
小店简单收拾后便开了张。门楣上挂了个朴素的木牌——“苏记消暑”。主营夏冰精心调配的冰镇酸梅汤、绿豆汤,辅以宋南鸢亲手绣制的精致团扇、手帕。
宋南鸢终日戴着长长的帷帽,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自称“苏娘子”。
生活清苦,采买、浆洗、劈柴、熬煮酸梅汤,事事亲力亲为,手掌很快磨出了薄茧。
但看着妹妹在院中阳光下安静看书,听着夏冰在灶间忙碌的声响,看着春荷将新绣的扇面挂起,宋南鸢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希望。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转眼,秋意渐浓,国公府内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宋氏姐妹的“失踪”同那日荷塘落水一事皆成了悬案,林玉容也终于找到借口暂时搁置了周家的亲事。
沈元川终日郁郁,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他不敢深想那日荷塘边的推搡和南鸢绝望冰冷的眼神,更不敢去想她们可能遭遇的不测,只能借酒麻痹自己,在醉眼朦胧中一遍遍描摹记忆中那张清丽温婉的脸。
“世子…您少喝些…”全苍端着醒酒汤,忧心忡忡。
“滚!”沈元川烦躁地挥手打翻汤碗,瓷片碎裂一地,“都滚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
与此同时,远郊小镇的苏记消暑却渐渐有了口碑。
夏冰的酸梅汤用料实在,酸甜适口,沁人心脾,在秋老虎的余威下格外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