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外人
次日,宋南鸢便按品大妆,身着摄政王妃的朝服,入宫谢恩。
新帝周承曜虽年幼,却在沈聿珩的教导下日渐稳重。
他对这位曾在他最艰难时提供物资援助、又差点因护他而受伤的摄政王妃颇有好感,言语间带着亲近与依赖。
太皇太后亦在座,她满头银发,仪态雍容,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
“王妃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新帝声音清朗,“爱卿夫妇二人佳偶天成,实乃我大周之福。”
太皇太后也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夸赞宋南鸢端庄贤淑,但话锋微转,便似无意般提起:
“如今王爷与王妃新婚燕尔,自是美满。只是王爷总揽朝政,日理万机,身边总需更得力的人辅佐才好。哀家瞧着,宗室里几个孩子也是不错的,或可……”
她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聿珩面色平淡,只道:“劳太皇太后挂心,朝中人才济济,臣自会量才选用。”
太皇太后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出宫后,便是按例接受宗室命妇的觐见祝贺。
这些夫人个个身份尊贵,眼高于顶,言语间不乏试探与打量。
宋南鸢端坐主位,不卑不亢,应答得体,既不失王妃威仪,又显得温和可亲,一番应对下来,竟让那些原本存着看戏心思的命妇们也挑不出错处,反而心生几分敬佩。
晚间,沈聿珩下朝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见宋南鸢虽强打精神,但眼底的倦色却掩不住,知她今日应付宫中与命妇耗费心神。
他挥手屏退了伺候的丫鬟,走到她身后,亲手为她卸下头上沉重的珠冠和发钗。
他的动作有些生涩,甚至扯到了她几根头发,但他小心翼翼的神情却让宋南鸢心头暖暖的。
“不必勉强自己应付那些,”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喜欢便不见。有我在,无人敢轻慢你分毫。”
宋南鸢放松地靠向他,微微一笑:“总要习惯的。我是你的王妃,不能总躲在你身后。”
沈聿珩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
慈宁宫。
飞檐斗拱在清澈的阳光下勾勒出繁复的阴影,汉白玉的阶陛冰冷却光滑如镜。
廊下侍立的宫人们垂首屏息,身着统一的宫装,如同精心绘制的壁画人物,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贵人。
宋南鸢端坐于沈聿珩身侧,身着王妃品级的正装。
绯罗蹙金刺彩云鸾纹大袖衫华贵非常,金线绣成的鸾鸟在光线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下系着同色描金的霞帔,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
她妆容精致,唇上点了鲜艳的胭脂,更衬得肤白如玉,姿容绝世。
然而,她的宽大袖袍之下,交叠置于膝上的手,指尖正微微收紧,陷入柔软的衣料之中。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侧那位少女不时投来的目光,那并不算友善。
丝竹声悠扬,殿中舞姬水袖翩跹,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歌舞之上。
酒过三巡,太皇太后终于含笑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乐声。
“瑾知,”她唤着沈聿珩的表字,显得格外亲昵,“你如今身为摄政王,日理万机,哀家瞧着,实在是辛苦。鸢丫头呢,”
她目光转向宋南鸢,带着审视的笑意,“也是个能干的,既要打理王府偌大的中馈,听闻还要协理你处理些文书琐事,真是贤内助。可女儿家身子娇弱,长此以往,未免过于辛劳,哀家看着都心疼。”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地落回身侧的少女身上,那少女适时地垂下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子,侧脸线条柔美,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书瑶这孩子,自幼在哀家身边长大,规矩礼仪是极好的,琴棋书画倒也粗通,性子最是柔顺体贴。哀家想着,不若让她去王府住段日子,一来呢,陪陪鸢丫头,说说话解解闷;二来嘛,也好帮衬鸢丫头一二,替你分分忧,处理些琐碎事务,岂不两全其美?”
殿内霎时一静。
在座的宗室命妇、朝廷重臣的家眷们,皆下意识地垂眸,眼观鼻,鼻观心,手中的杯盏似乎突然变得异常有趣。
这哪是去帮忙解闷分忧?
分明是太皇太后眼见自家娘家式微,昔日权势不再,急于塞人固宠,企图在这位精心培养的侄孙女李书瑶身上,复刻甚至超越当年江映雪未竟之路,将这枚棋子插入摄政王府。
宋南鸢面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唇角弯起的弧度丝毫未变,仿佛真心感激太皇太后的体恤。
然而,广袖之下,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男人周身的气息几乎在太皇太后话音落下的瞬间,便骤然冷了下去,如同暖春骤然坠入冰窟,那无形的寒意让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果然,不等她组织好语言回应,沈聿珩已漠然出声。
他并未提高声调,甚至语气都算得上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拒绝与冷硬:
“谢太皇太后体恤。然,”他微微抬眸,目光扫过御座方向,并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王府事务自有王妃打理,井井有条,从未出过差错。臣,亦不喜外人扰攘清静。”
“外人”二字,他咬得极重,如同两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李书瑶和太皇太后脸上。
李书瑶娇美脸庞上那抹精心维持的羞怯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失,变得苍白如纸。
她猛地抬头,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要落不落,楚楚可怜至极地望着太皇太后,贝齿死死咬住嫣红的下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