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停产
电话挂断后的十分钟，苏辰没有动。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却感觉不到。那台老旧的空调在墙角发出轰鸣，吹出来的风毫无凉意。桌上的《合作意向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发着无形的热量。
一亿欧元。
彼得斯这个名字，还有欧洲泰克公司，像鬼魅一样缠绕上来。
工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眼的阳光灌了进来，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逆着光，快步走向办公室。是工厂的老保安，老刘。
但跟在老刘身后的那个人，苏辰从未见过。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穿着一身与这个尘土飞扬的工厂格格不入的灰色夹克。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跟着老刘。
“苏厂长，”老刘在门口喊了一声，侧身让开，“这位是赵工，上面派来协助我们技术升级的。”
苏辰站起身。他没有去看来客，而是盯着老刘。老刘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憨厚，但今天，苏辰从那份憨厚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服从。
被称为赵工的男人走了进来，办公室的门被老刘在外面轻轻带上。
“苏辰先生。”男人开口，没有多余的寒暄。
“你是谁？”苏辰问。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的地盘闯进一个陌生人，而自己的老员工却成了对方的门卫。
“我叫赵谦。”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翻开，放在苏辰的办公桌上，推了过去，“负责你和《合作意向书》签署方之间的所有联络与安保事宜。”
苏辰扫了一眼证件。陌生的徽章，烫金的钢印。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看得懂赵谦这个人的气场。那不是工程师，更不是工人。
“安保？”苏辰扯了扯嘴角，坐回椅子上，试图找回主动权，“我这小破厂，需要什么安保？防贼偷砖头吗？”
“小厂？”赵谦收回证件，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办公室，“能让欧洲泰克悬赏五倍价格求购一块样品的，恐怕不是小厂。”
苏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刚刚挂断电话不到一刻钟。
“你监听我的电话？”他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这个问题愚蠢至极。
“这是工作流程的一部分，苏先生。”赵谦的回答平静无波，“为了保护国家的核心技术资产，也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从你签下那份意向书开始，你就不再只是一个工厂老板了。”
苏辰靠在椅背上，感觉背心又湿了一片。他想反驳，想说我还没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份意向书放在桌上，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所以呢？”苏辰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演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你们打算怎么保护我？派两个人在门口站岗，把客户都吓跑吗？”
“恰恰相反。”赵谦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我们要帮你招揽更多的‘客户’。而且，有一个已经来了。”
“什么意思？”
“昨天新招的三十个工人里，有一个是‘鼹鼠’。”赵谦说出一个名词。
苏辰的腿放了下来。“工人？鼹鼠？你在说什么？”
“张伟，二十四岁，徐市本地人，履历干净，介绍人是你们厂里的一个老工人远房亲戚。”赵谦像是在背诵资料，“我们查了，那个远房亲戚关系是伪造的。他很专业，进厂十二个小时，已经摸清了三个车间的布局和工作时间。”
苏辰感觉头皮发麻。他引以为傲的那个藏在最深处的车间，那个真正生产核心材料的地方……
“他进去了？”
“没有。”赵谦否定了他的猜测，“我们的人把他安排在了最外围的二号车间，负责搬运水泥预制件。他很沉得住气，一直在干体力活，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苏辰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放松。一个间谍混进了他的工厂，这比接到彼得斯的电话更让他感到恐惧。那是看不见的威胁。
“那还等什么？把他抓起来，赶出去！”苏辰压着嗓子说。
“赶走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千日防贼，不如请君入瓮。”赵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彼得斯的电话，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喂给他们假情报的机会。”赵谦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苏辰的神经上，“苏先生，你需要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演戏？我不会。”苏辰立刻拒绝，“我是个生意人，不是演员。”
“你会的。”赵谦的语气不容置喙，“你刚刚在电话里，不就演得很好吗？一个贪婪、谨慎、又有点没见过世面的小厂老板。现在，你只需要继续演下去。”
苏辰沉默了。他感觉自己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虫子，越挣扎，缠得越紧。
“怎么演？”他问。
赵谦的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一直紧绷的气场松弛了些许。“首先，我们会让你那个‘鼹鼠’能接触到的二号车间，立刻停产水泥砖。”
“停产？为什么？”
“转产。”赵谦纠正道，“从今天开始，二号车间开始生产一批‘新产品’。比如，特种水管，或者高性能涂料。”
苏辰皱起眉。“我这里没有生产那些东西的技术和设备。”
“我们会提供。”赵谦说，“技术参数很简单，性能只需要比市面上最好的同类产品好上百分之二十。不多，但足以引起任何一个专业人士的兴趣。最关键的是，生产这些东西的某些工序，和你们核心产品的‘前段工序’，在表面上看起来有相似之处。”
苏辰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开始理解这个计划的轮廓了。
“你是说，让那个鼹鼠以为，我们是在生产核心材料的半成品？”
“没错。这些水管和涂料，就是给彼得斯准备的‘样品’。”赵谦接着说，“但光有产品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传说’来配合。”
“什么传说？”
“一个关于‘核心技术图纸’的传说。”赵谦看着苏辰，“从今天起，厂里会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就说你，苏厂长，把那份能造出神奇板材的绝密配方和图纸，锁在了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什么？”苏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不就是把靶子往我身上引吗？他们要是为了图纸来抢我的办公室怎么办？”
“他们会的。”赵谦平静地回答，“但他们抢走的，只会是一份我们为他们准备好的，关于如何生产‘高性能水管’的假图纸。而你的人身安全，由我们负责。你办公室的这个保险柜，从现在起，是全厂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