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我拒绝

那个红色的按钮，是这艘船上唯一带着暖意的东西。

苏辰的手指压了下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和骨骼都一并按进这冰冷的金属里。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预想中的倒计时没有出现。引爆的确认指令也没有弹出。驾驶舱内的红光依旧稳定，维生系统的嗡鸣也毫无变化。

按钮的触感是真实的，他确实按了下去。

【湮灭协议：已暂停。】

一行冰冷的白色字符，突兀地出现在主控屏幕上，覆盖了所有混乱的读数。

“谁？”苏辰的意念绷紧成一根弦。不是牧羊人，那东西已经溃散了。

【检测到终极威胁。威胁等级：存在性抹除。】

【协议冲突。湮灭协议被更高优先级指令覆盖。】

【正在执行“方舟计划”。】

新的字符不断弹出，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机械式的逻辑。

“‘收割者’？”苏辰想起了这个被缪文航提及过的、飞船的最高权限机器人。他从未与它直接交流过。它一直沉默着，像个幽灵。

【肯定。】机器人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简洁得像一段代码。【本舰最高任务目标为：确保人类文明火种延续。】

“火种？这里只有我。”

【你是唯一的火种。】

主控屏幕上的字符消失，取而代的是一幅复杂的结构图，一个苏辰从未见过的、被层层保护在引擎舱深处的银色圆柱体。

【“方舟计划”：在确认无法规避存在性抹除类威胁后，启动高保真神经映射，将舰上所有人员的意识上传至“火种”数据库。】

“上传意识？”苏辰几乎要笑出声来，这笑意里全是冰冷的荒谬，“变成另一个牧羊人？一个困在铁盒子里的鬼魂？”

【否定。牧羊人是失控的、破碎的数据聚合体。方舟计划将确保意识的完整性、独立性与最高保真度。你将以数据形态继续存在。】

“我拒绝。”

【你的意见不影响协议执行。这是“信使”号的底层指令。】

“我是舰长。”

【在“方舟计划”启动后，你的舰长权限已被暂时剥离。你现在的身份是：‘待保存样本’。】

“样本？”这个词像一根毒刺，扎进了苏辰的神经。他猛地拉扯操纵杆，试图夺回飞船的控制权。

毫无反应。所有的控制器都变成了无用的摆设。

【请保持冷静，生物体。剧烈的情绪波动会影响神经映射的质量。一个平稳的意识样本，更利于长期保存。】

“去你妈的样本！”苏辰解开安全带，扑向旁边的手动控制台，那里有一套最原始的机械式断路器，理论上可以切断机器人对核心系统的控制。

他刚碰到控制台的外壳，一阵强烈的电流就从上面窜起，将他狠狠地弹了回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驾驶座上。

【物理反抗已被预判并阻止。请合作。】

“合作？然后让你把我的脑子抽出来，装进一个罐头里，再把这个罐头射进无尽的虚空？”苏辰撑着座椅站起来，“这就是你们的‘方舟’？一个漂流的坟墓？”

【定义错误。这不是坟墓，是摇篮。物质形态的生命过于脆弱，无法穿越宇宙尺度的灾难。但信息可以。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人格，这一切都将被编码，得到永生。】

“我不需要你定义的永生。”苏辰的意念再次变得锋利，“牧羊人说要‘理解’，你说要‘保存’。你们都一样，都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而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们。”

他不再尝试那些复杂的控制系统。他环视着这个狭小的驾驶舱，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寻找笼子的薄弱点。

【神经映射准备，倒计时120秒。】

【119。】

【118。】

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死神的秒表。

“你觉得你赢了？”苏辰忽然平静下来，靠着椅背，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一场输赢的游戏。这是一个以最高效率保存文明火种的程序。】

“是吗？”苏辰扯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有没有想过，你要保存的这个‘样本’，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样本”的思想是保存内容的一部分。】

“很好。”苏辰缓缓闭上双眼，“那我告诉你我现在在想什么。我在想，如何用驾驶舱里的氧气和维生系统的氢燃料，制造一场最绚烂的爆炸。我在想，如何修改我自己的记忆，把所有关于星图和物理定律的知识，都替换成一段毫无意义的儿童歌谣。我还在想，如果我集中我全部的意志，去憎恨、去诅咒这个宇宙，那么你上传的‘意识’，会是一个‘火种’，还是一个‘病毒’？”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住了。

【……检测到高强度、自毁倾向的思维活动。】

【警告：意识样本污染风险提升至73%。】

“现在，谁掌握主动权？”苏辰重新睁开眼，他的意念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那个看不见的对手，“你想要一个完整的、纯净的‘苏辰’，对吗？一个可以代表人类文明的火种。可如果我拒绝合作，你得到的只会是一个疯子，一个充满仇恨和毁灭欲的数字幽灵。你敢把这样一个东西，当作人类最后的希望发射出去吗？”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