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溯权
丰禾王府
瑶琴院
红烛高盏,将新房的红艳抹上了一层朦胧的蜜色,那蜜红宛如跳动的焚火,仿佛要将灼烧于此间的人焚烧炙烤,烧掉凡胎肉体,暴露出贪婪的内核。右麝墨凤钗歪斜,大红的礼服凌乱地披散在地上,泪珠黏在不长不短的睫毛上,哭了个花里胡哨,一点儿都没有梨花带雨的凄美感。
她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捂着被打成胡萝卜一般的脸色,眼睛通红似兔子,石榴色的裙身映着银灰色的地毯,似是冬日里寒艳的斜阳。
易子渊怒火正盛,刚才忍无可忍打了右麝墨一巴掌的手还在隐隐发胀。
他揉了揉有些红肿的手心,那轻微的灼热感好像并没有为他的怒气更添地旺盛几分,反而让他隐隐有些后悔。
毕竟是新婚之夜,也不知道自己这份没头没脑的焦躁是从哪儿钻进脑子里的。
听着右麝墨的抽泣,易子渊将心里的烦躁乱七八糟地按了按,语气还是下不来台一般的冷硬,不过却也没有那么冲天的火气了“行了,别哭了,
婚宴上的事情也是让我提心提过了头,不然也不至于打你一巴掌。”
右麝墨似乎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安慰,小女人之心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祟,期望着易子渊能再说出些更加温存和忏悔的话。
然而,易子渊接下来的话并没有符合右麝墨的预期“哼,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很可能引火烧身烧到本王的身上,若是真查上了我的头,你叫让本王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场!?”
右麝墨是千金大小姐脾气,底气虽然不足,但还是不甘示弱“劫持右苏卿的事情是王爷干的,甚至其中还算得上妾身一份,但是王爷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又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就算右苏卿被劫持的事情被摆上了台面,也没人会拿王爷说事。”
易子渊一拂袖站起来,颈筋都给气出来了,但又碍于新婚之夜不好再出手打一次新娘,白皙的脸憋得跟盘馊了猪肝似的“你!”
他扶了扶额头,磨了磨牙,恼道“你知不知道陛下在右苏卿被劫持以后就斩了好几个北门守卫,她怀疑那些入宫传信的守卫是本王的人!就算右苏卿被劫持一事陛下没有查到丰禾王府,但是她早就怀疑上了本王!”
右麝墨错愕地看着易子渊,并不漂亮的眼睛在二人的战火中第一次露出了后退一步的悔意。
可是,她还是想让易子渊发挥出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气度和谦让,右麝墨咬咬嘴唇道“妾身是一时嫉妒右苏卿,昏了头了。可是,王爷您就没错嘛,您在婚宴上送沙狐给那个女人,不就是打了妾身的脸嘛!”
易子渊低头扫了右麝墨一眼,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道“呦,你是成了王妃的人,难道就这点儿心胸!就这点儿气度!”
他看着右麝墨又睁大了两圈的眼睛,负手朝门口走去,气愤难填之间一脚的高度没抬好,差点被门槛给一脚拌个大马趴,好悬被守在门口的侍婢——傅凝给扶稳了。
易子渊顶着一脑门官司,一脚踢在了门上,骂道句‘见了鬼了!’,紧接着就甩袖如风般地大步朝院门外走。
傅凝赶紧将新房的房门关上,把右麝墨撕心裂肺的嚎哭给硬生生地隔开,追了上去。
易子渊被右麝墨的凄凄惨惨糊了一脸晦气,简直想把两只耳朵给捅聋了“早就知道相府的嫡长女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现在看来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蠢货!”
他走得乱七八糟,被夜风拍了好几巴掌才清醒过来,转身对着身旁的傅凝道“绮袖阁那边收拾好了没有?”
此时易子渊的心情极差,和火药隔着一戳就破的包装纸,傅凝自然是小心翼翼,易子渊问什么她答什么,绝不多说话“好了。”
易子渊走到后花园的一处小湖旁,伸手至颈间松了松厚重且紧勒的礼服衣领“右苏卿手里拿着名单的消息确定没错么?”
傅凝言简意赅道“确是如此,错不了,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易子渊望着粼粼的湖水,感觉自己思绪比这湖波还要繁杂凌乱“右苏卿是帝党的人。。。。。。不应该啊,陛下怎么会用一个女人做自己的马前卒?难道是右凌旭他。。。。。。也不对,那个老狐狸不群不党,在朝里独树一帜,现在朝局不明,他不是应该缩着狐狸脖子冬眠呢么?”
他想了想,眼睛被湖光一闪,好像被那温柔的波光刺到一般,转身向傅凝道“给王妃身边安插几个咱们的人,让他们盯着王妃的动向。”
太尉府
游廊的尽头隐在幽夜之中,只有两侧放置的小巧地灯将局促的空间照亮,好像散碎在石板上的星光。
右苏卿踏着星光前行,耳畔响着廊侧卷帘上悬挂的玉佩轻鸣之声。
然而,笔直的游廊尽头并不是全然的黑漆,而是有一个豆大的光点,随着她距那光点越来越近,光晕朦胧下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坐在廊中八角亭下的石桌旁,桌上的那豆光是一盏白纱灯。
右苏卿顿了顿,走上前去恭敬行礼“父亲。”
右凌旭双手扶着膝盖,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道“坐吧。”
右苏卿从右凌旭的话语中听不出情绪,想要探究他的脸色,却从那波澜不惊的神色中搞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暗暗纳闷‘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是因为今夜她和柳氏的闹剧让右家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糟了,她爹不会要将她痛骂一顿吧?
右苏卿想到这一层就忽然悲剧了,心惊胆战地磨蹭到右凌旭对面坐下,还是不是掀着眼皮朝他瞄几眼,俨然一副刚偷了鸡的黄鼠狼模样。
右凌旭倒了杯茶,却也没喝,像是在不咸不淡地做着一个日久生情的习惯一样“你身上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右苏卿“。。。。。。”
在凤安宫里,女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这些人好像都对她会武功这件事情很敏感的样子。
右苏卿踟蹰片刻,还未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右凌旭便道“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右苏卿“。。。。。。”
右凌旭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道“知道陛下为何赐你做中泰王府的尚宫?”
右凌旭竟对她和柳氏在婚宴上的闹剧竟只字未提!
右苏卿试探道“为了奖励女儿的舞技?”
右凌旭高深莫测地抿了口茶,摇摇头“哼,奖励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法,赏金赏银都不错,却偏偏赏你个女官做,还是做中泰王府的女官。”
他用右手搓了搓右膝,然后微微抬头看着天边星辰道“陛下刚刚登基不到两年,根基极其不稳,且丰禾王一党依旧遍布朝野,对帝位虎视眈眈,你二妹嫁给了丰禾王。。。。。。”
右苏卿被右凌旭的话猛地点醒,几乎是脱口而出“陛下赐我做中泰王府的尚宫,是为了制衡?”
右凌旭嘿然一笑,看着右苏卿的眼神颇具几分欣赏“你爹我在太尉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手握禀赋,直率兵部,一直不群不党,才算是明哲保身。”
他说完,眼神猛地一凛,语气转而冷肃道“可是,先帝一张赐婚旨意,就算是你爹我无意党争,也不得不趟党争这条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