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王告白
“东方少卿,我的病好了。”她的声音清淡如水,很平静。东方少卿看着她,很多时候会有这样的幻觉,觉得一切还是三年前,她受伤住在未央宫内,什么都没有改变。
“恩,快好了。”
“我想走了。”
东方少卿毫不奇怪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他蛮有兴趣的笑着问:“那你想要去哪呢?”
云瑶茫然的摇了摇头,很老实的说:“我要回西南区。”
“你这人真没趣,我救了你,连一句谢谢都不说的,一醒来就要回金陌渊身边去,”东方少卿一脸受伤的说道。
“东方少卿,容国不会放过我的,你留我在这里,迟早为你招来大祸,我杀害宁兵无数,几次让他们的南伐无功而返,容国目前和灵国并无战事,等他们空出手脚来,你会有麻烦的。”
东方少卿没有答话,而是静静的望着她,目光里的那丝玩世不恭渐渐退去,变得平和,变得冷静,变得淡定如水,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你为了金陌渊叛离自己的国家,你为了和金陌渊在一起随他一年为侍卫在潋滟城里艰难求存,你为了保护西南百姓几次生死,你为了西灵国和容国抗战多年,你为了殇都百姓宁愿带着白羽军和墨渊阁投降在你仇人的面前,现在,你还要为了不连累我而出去送死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他静静的说:“师父,你这一生,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想呢?”
云瑶就那么愣住了,夜风穿堂而过,吹在她的鬓发衣衫上,东方少卿轻轻揽住她的肩,用手压住她的头,就那么很自然的环住她,不带一丝情绪。
他淡淡的吐了一口气,轻声的说:“师父,这个世上,有很多活法的。一世贫瘠也是活,荣华繁盛也是活,碌碌无为也是活,酒鼎奢靡也是活,为什么你却总是要为自己选一个最艰难的活法呢?你这个样子,莫不如是寻常市井的百姓,也好过活的如此疲累。”
东方少卿的声音缓缓传来,钻进耳朵里,云瑶靠在他的怀里,思绪都是凝固僵硬的。
她想,何尝不是呢?倘若真是是寻常市井中的百姓,想必也不会有如此重的深仇大恨,不会有如此深的牵绊,即便是会有阴谋和战争,有悲伤和难过,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撕心裂肺,鲜血淋漓。
月光静静的照进来,洒在他和她的肩膀上,云瑶突然那般累。
“师父,希望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你自己不放自己一马,谁也救不了你。”
日子一天天的过下去,寒冬莅临,灵国却没有一丝冬意,云瑶终于还是在未央宫里住下来,虽然无名无分,可是这座宫廷里,最不缺的就是无名无分的女子,再加上她以往的赫赫声名,倒也无人敢来招惹她。
想象中的容国的逼迫和报复并没有来,好像他们也认定了云瑶已经是一个废人一样,之前的恩怨全都一笔勾销,连一个质问的使者都没派来。
云瑶想,这是很不正常的,她现在的身份,几乎相当于当年的日本战俘,以容国目前愤怒的反战情绪,为何会这般轻易的放弃了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呢?
她去问楚楚,楚楚不屑的道:“他们敢来,就叫皇上将他们的脑袋一个个的全都掰下来。”
东方少卿派来的丫鬟小小笑眯眯的放下一碗镇好的雪梨,得意的说道:“楚楚姐说的是,再说了,陛下对姑娘这么好,谁敢不识趣的来大呼小叫?“
云瑶却摇了摇头,心里有几分忧心,应该不会这么简单,难道是东方少卿被迫答应了容国什么条件吗?
小小娇怯怯的说道:“我却听说,是容国的一个大将军主要和我们灵国修好,容国才不来找姑娘的麻烦的。”
大将军?
云瑶微微皱眉,现如今容国的大将军就是穆合翼,穆合翼能够来这里肯定是得到圣谕,难道是傅辰和堇言放了自己一马吗?
她已经很久都不打听外面的事了,终日昏昏沉沉,在这榭水居里不见外人,真的成了东方少卿所说的碌碌无为也是活。
她在这个时代都和陌渊绑在一处,走过昏暗死寂,走过血雨腥风,走过刀光剑影,如今只要一日不和陌渊在一起,她就会一点也不习惯。
后来她曾问东方少卿容国为何不来找她麻烦,东方少卿当时正在兴致勃勃的给她看一幅今年选秀的仕女图,闻言抬起头来对着她抛了一个媚眼,一副无赖相的笑着说道:“可能是傅辰还对我抱有幻想呢。”
即便是目前的心境如何不适合,云瑶也忍不住的轻笑一声,陪着他翻看着三尺多高的美女卷轴,看着那些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眉目间满满的飘逸风情,只觉得那目光都是另一个世界望来的。
容国与西灵国开战在即,粮草没能送到西南,这场战役战士们怕是维持不了多久的。云瑶细想了一番,决定要赶紧回去,陌渊一个人撑着实在太累,骑马自己要和他站在一起。
临走之前东方少卿站在门口,突然回过头来对她笑着说道:“师父,你仔细想想,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对你这样好,甘心情愿的为你放弃很多事,为你出生入死,为你散尽家财,为你抛却所有,救你于危难生死,却并不告知你。这样的人本就不多,你要好好想想,想好了之后告诉我,我就给你置办一份嫁妆,然后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窗外梧桐红黄,遮连蔽日,天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洒进来,一片金灿灿的纸醉金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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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清寂的大殿中,仔细想着东方少卿临行前的那句话,仔细推敲起在赤阳关的那一场战役,何时攻打,何时设防,何处退兵,何人掩护,几路大军出击,几路大军阻截,谁能及时传递讯息,谁能雷霆出现于境内,还有东方少卿所说的,谁会对她这样好。
尘封的念头一点一滴的钻出来,像是一丝藤蔓,将她的身体缠住,月亮升起,月亮偏西,月亮弯弯的挂在树梢,月亮落下,日头升起,又是一个绚丽的一日。
她一直这样站着,整整一夜,都在反复的推敲着求证着自己的那个惊人的念头,她的眼睛渐渐涌出激烈的光,有晶莹的泪滴落在胸口,大滴大滴的滚出,却没有一丝难过的悲伤,她被惊喜和希望网住了,身体在止不住的颤抖,那一瞬间,金黄的阳光顺着窗楞照进来,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笑的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泪流满面的笑出声来。
云瑶离宫的那一天,天空仍旧下着雨,她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带着简单的行囊就骑着马出了正阳门,潇潇细雨洒在她的肩上,可是却显得有那样的勃勃生机。
东方少卿仍旧是那个我行我素的皇帝,他此刻正坐在国子大殿的殿顶,一身拢纱暗红长衫,坐在高高挑起的飞檐上。
国子殿下是一片担忧哭喊咆哮的大臣们,他却仿佛没看到一样,带着芳香的熏风吹在他的衣角上,扬起里面袖箭图纹,他望着远远的蔷薇御道上,少女一身鲜红锦衣,骑坐在白马上,两侧是连绵的梧桐,夺目的色彩如同一幅绚丽的书画。
五天了,已经够了。
他这样微微笑起来,横笛吹奏起一首欢快的曲子去欢送她,笛音清亮,像是婉转的百灵,穿透了这座宫廷的奢靡繁华,一路跟随着她的身影,走出了一重一重的宫门,越过了黄金的门槛,高高的围廊,暗红的宫墙,去了一个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