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国退兵
穆合翼恨的咬牙切齿,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似乎每次都是如此,他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那些将士如此悍不畏死?拥有如此猛将悍兵,是所有的将军最可望不可即的梦想,金钱做不到,权势做不到,威慑做不到,而她,却轻而易举的做到了。军鼓一声声的响起,一个又一个的军团沉默的冲了上去,走进那片血泊战场,平原上鲜血横流,泥泞的土地已经吸收不了那源源不断的养分,鲜血在地上汇成一个个细小的溪流,蜿蜒的盘踞在人类的脚下。
容国的军官们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对面真的是铜墙铁壁,也该被撞出一个缺口了,为什么那道防线明明看似随时随地都在摇摇欲坠,可是却偏偏仍旧没有倒下?
三个先锋重甲骑兵队已经全军覆没,五个步兵团也被打残了,在那道防线之前,死去的尸首堆积了三尺多高,像是一道低矮的城墙,从清晨到正午,战斗始终没有完结的倾向,而那道防线却从最开始的摇摇欲坠变得越发坚固。
穆合翼知道,是容军怯战了,面对这样疯狂自杀般的攻击,就连他都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的跳。
天空阴沉沉的,太阳一点点的被乌云吞没,似乎也不忍再见下面这绝望的杀戮。
穆合翼甚至在想,难道这就是楚湘筱的诡计?他们是故意派出这样的精锐力量来使自己麻痹大意,脱离关口,然后摧毁自己的重甲军队?可是若是这样,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见他们关内的人前来支援呢?
穆合翼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战意却在一层一层的消退着,面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白羽军,穆合翼渐渐有些害怕了。
就算自己胜利了,又能得到什么?五千名白羽军的尸体吗?这不是一场轻而易举就能攻下的战役,杀掉云瑶,铲除西南最棘手的敌人,这个想法,此时已经变得不再那么狂热了。
阳光退却的最后一刻,容国的退军号终于缓缓响起,容军们齐声欢呼,然后如潮水一般的退去。
而白羽军,也不再有人有力气继续追击了,几乎在容军回到自己外围阵营的那一刻,白羽军的战士们集体轰然倒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的堤坝。
穆合翼果断迅速的发现了这一战况,所以他马上调转马头,命令传讯官再次吹响冲锋号,自己一个人朝着和士兵们相反的方向策马奔去,大声叫道:“战士们,跟我冲!”
容兵们惊慌的回过头去,却发现刚刚如铜墙铁壁般拦阻自己的阵线已经不在了,一些聪明的兵痞子老油条们顿时了然,白羽军面对二十倍于己的敌人,早已成了强弩之末,此刻,看到自己撤退,他们终于倒下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
于是,大军齐齐掉转马头,跟在穆合翼身后,再一次冲击而去。
“全军,集合!”
冷冷的北风中,一个清冷平静的嗓音缓缓响起,并不如何大,可是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然后,就在容军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揉着眼睛的时候,在那座尸体城墙之后,一些摇摇晃晃如同幽灵般的身影一个个的爬了起来。
他们衣衫破烂,脸色苍白,参差不齐,手里的战刀都崩了口子,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缓步走上前,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肩并着肩,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
一切恍若清晨影像的复制品,满身血污的战士们重新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列成长阵,看起来好像吹一口气就能倒下去。
可是当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身体突然间挺得笔直,像是一片石头做的林子,那座防线再一次坚固的犹如高山,云瑶站在人前,猛的挥出战刀,上千条嗓子齐声厉吼:“为百姓而战!”
好似平地里滚起一个惊雷,所有的一切都被震撼了,不用军号,不用战鼓,容军们不由自主的全都停了下来,人们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可怕的绝望:“我们是不会胜利的。”
不知道是谁最先冒出了这个念头,随即,这个思绪通过眼神迅速传遍全军,对着那些衣衫破碎满身鲜血的敌人,容国的军人们几乎同时生出了可怕的畏惧和强烈的尊敬。
穆合翼站在队伍最前方,面沉如水,他望着那个已然一身血红的女子,看着她如同一只标枪的身影,由衷的敬佩轰然而出。
终于,穆合翼跳下马背,摘下头盔,在容国十万大军的面前,在活着的和死去的五千白羽军面前,在数万西南百姓面前,在赤阳关内千万双眼睛的面前,深深的,深深的,弯下了他高贵的腰!
容国的军人们也随之重复了这个动作,他们面对着曾经这队曾经的友军,深深鞠躬,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重复了敌人的冲锋号:“为百姓而战!”
容军轰然离去,天地间一片萧索和低沉,秋风横掠过染血的草原,一切都像是一场大梦般不切实际。
战士们无人再倒下,他们仍旧站在原地,似乎是害怕容国会再一次掉头杀回来一样。
云瑶拖着沉重的战刀,身姿笔挺的缓缓上前,她的脚步沉重,面色苍白如雪,鲜血染红了她的青色大裘,也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
士兵们都看着她,似乎不相信容军就这样退了一样,她站在那里,风吹过她额前凌乱的长发,扫过她秀丽的眉眼和面孔,她的声音已然沙哑,眼眶微微发红,她如同穆合翼一般,对着自己的军队深深的鞠躬,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战士们,你们胜利了。”
一声破碎的哭泣声突然自后方传来,好似决堤的海洋,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是被他们护在身后的百姓,此刻,终于泪流满面的冲上前来。
白羽军齐齐对她弯腰回礼,铿锵的嗓子汇成一个声音:“大人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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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辛苦了。”
天上乌云蔽日,云瑶站起身来,两行清泪,静静的流下。
容军没有再冲杀上来,但是也并没有打开包围圈任他们离去,冷酷的围困战终于展开,这一刻,穆合翼已经相信了消息的准确性,东方少卿绝不会出城救人,赤阳关的大门,不会为他们敞开。除了往南走南疆通往灵国的水路,就只能从自己的防线通过,而堇言,已经将南疆水路完全封死了。
他坚信这一切,准确无误。
十二月十七,大雪纷飞,大雪在初期并不大,但是却接连下了两天。
白羽军中的口粮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若不是一些百姓还带了些粮食,可能早已挨饿,军中的帐篷已经全都分给老弱妇孺,每个帐篷里都挤了三十多个人,但是仍旧有老人孩子不断的在夜里被冻死,军中已经没有伤药,受伤的战士们甚至得不到一口温水,云瑶只能无力的看着寒冷和伤势夺走了在容国军队前都能巍然不倒的战士们的生命,却没有一点办法。
每当看着士兵们一个个死去,看着年幼的孩子在冷风中哭泣挨饿,她就恨不得马上冲回沧浪山,对着堇言磕头谢罪,求他救救这些无辜的人。
她无奈的笑,只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堇言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她弱点的人,他也许早就算好了这一点,她不怕容国,不怕战争,不怕杀戮,不怕死去,唯一害怕的,却是爱她的人为她白白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