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从嘉贵姰的华阳宫出来,永安帝就去了太后的寿康宫。见到皇帝,太后很是高兴,忙不叠地问:“皇儿,我听说三道的灾情有所缓解,可是真的?”
永安帝心情不错地点头道:“却是如此。”
“我还听说,那蝗虫都被吃了?户部还赚了不少银子?国子监的学子们纷纷上街头宣扬救灾?”
永安帝笑着继续点头:“母后您没听错。我让户部出银从灾民手里购买蝗虫,转手却是近百倍卖了出去。我也没想到,不仅真有人爱吃蝗虫,爱吃的人还不少。这么一转手得到的银两马上换成粮食拿去救济灾民。这虽是小钱,但至少能缓解一二。兵部从西宁道和东宁道运过去的水,工部又在旱灾多地深挖出了水。各地的捐款加起来有数十万两银子。那些乡绅富户们为了能上‘荣光榜’,上‘邸报’,比着谁比谁捐银多,还有各地捐来的衣物等物,已在陆续送往三道,年庆总算是不跟我哭穷了。现在只要能下一场大雨,这场天灾就能顺利度过。”
“太好了!太好了!菩萨保佑,这是菩萨保佑啊!”太后双手合十,对着空中祈祷了两句,然后放下手问:“不知是谁给皇儿出了这么些好的主意?皇儿你可要重赏啊。”
永安帝的表情有些复杂,太后收起脸上的笑:“怎么?”
永安帝朝太后的贴身嬷嬷看了一眼,对方立刻很有眼色地把屋内的所有人都带了出去。永安帝这才说:“娘,您可知我这一月来为何冷落后宫?”
太后道:“为娘也正想问你呢。可是皇后和淑妃她们做了什么惹皇儿你不悦的事?”燕宣只是一个雅人,皇帝突然冷落了他,太后也没放在心上。低位的宫妃、侍嫏本身就随时都可能失宠。但皇后不同,皇后是中宫之主,皇帝没有缘由的冷落皇后会被朝臣们非议。尽管永安帝非常讨厌皇后,但每个月该去的日子他都会去。这次如此反常,已经有言官因此上奏了。
永安帝口吻稍冷地说:“给我出主意的人,是被程氏囚于西三院的一位宝林。”
“什么?!”太后惊得坐直了身体。
等到永安帝解释完,太后恨铁不成钢地说:“皇后是愈发不成体统了!她是后宫之主,对宫妃、侍嫏是有惩处的权力,可她不能把一个新入宫的宝林藏起来不给皇儿你见啊!卓家即便是再没落,那也有一个三品资治少尹的勋位摆在那儿,也有高祖皇帝的情分在那儿。她这么做,是陷皇儿你于不孝之地!更是擅权!是违逆!”
永安帝毫不意外地说:“程氏还是太孙妃时就处处刁难其他妾、侍。辰杋出生,她自己却一直保不住孩子,更是因此嫉恨邵尧。如今辰杋一日日长大,她现在更迁怒后宫的所有侍嫏。”邵尧是嘉贵姰的名讳,南容辰杋就是嘉贵姰的儿子,永安帝的皇长子。
太后怫然不悦:“她就算没有嫡出的皇子,她也是郸阳宫里所有孩子的嫡母!如此心胸狭窄、做事偏颇,又岂能担皇后之责?她现在做事,越来越失皇后德行。韶尧、匡氏(惜贵妃),哪个没有失去过孩子,谁也没有像她这样。”说到这里,太后又很无奈:“她是明宗皇帝亲赐于你的正妃,又言明可母仪天下。程家势大,她也是仗着你不能废她,所以才愈发不知收敛。你立志做一代明君,却叫她生生拖了后腿!”说到这里,太后哽咽了。
永安帝立刻起身过去扶住太后,安慰:“娘,孩儿不孝,孩儿让您操心了。”
太后拍拍皇帝的手,克制地说:“历代后宫之所以为皇后执掌,即便是皇帝也不会轻易越过皇后插手后宫之事,为的,就是能让皇帝无后顾之忧,一心为政,也是因此,才说皇后乃一国之母,为天下命妇之表率。可是程氏,”太后的眼里是心疼,“你即便不爱重她,也还是给了她后位,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可是这十年,她没有学会如何成为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只学会了如何打压后宫得宠的妃侍,如何专权擅势。
韶尧、匡氏和她都是你身边的旧人,可她处处防着不说,对待辰杋也无半点嫡母该有的温柔慈爱。李氏被她逼疯了,关桐(德傛)被她三番两次借故当众责骂羞辱,要不是关桐有二皇子,他父亲又是兵部尚书,皇后投鼠忌器,关桐怕也难逃李氏的命运。
你为皇太孙时身边的旧人,死的死,囚的囚,疯的疯。她奈何不得韶尧和匡氏,就时时把他二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匡氏失了孩子后,她转而一心对付韶尧。眼里心里,只有如何生下嫡子,巩固她的地位。”
永安帝:“程氏欺骗了皇祖父,让皇祖父以为她温柔贤淑,通情达理又蕙质兰心。可实则,她心胸狭窄、刁钻刻薄、无德无才、善妒忌贤、利欲熏心。李氏与关桐不过是我为皇太孙时的妾侍,她已是皇后,却依旧容不下。”
太后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初登基时,三王之乱爆发。等到三王之乱平息,为了朝堂稳固,你也不能废她,更何况,她是明宗皇帝亲点为你的皇后。程家又是一品左柱国。你若废后,大臣们定会说皇儿你不孝,程家也绝不会看着你废后。皇后说不定还会以此来要挟你。你既不能废她,就选一个皇贵妃或皇贵姰吧。再这样下去,后宫必定大乱。后宫一乱,你这个皇帝还如何成为一代圣君?这十年宫里满打满算只活下来三位皇子,我都担心是不是她在作怪啊!”太后忧心忡忡。
永安帝放开太后的手,回去坐下,说:“娘你放心,孩儿已有成算。废不废,由孩儿决断。”
太后听出皇帝是起了废后之心,见皇帝没有说出打算的意思,她便道:“皇儿你既已有成算,为娘就不多问了。那……皇儿可要问她卓季的事?”
永安帝:“何须我问?她应该已知道了。”
“那皇儿有何打算?对那位卓宝林?”
永安帝:“自是先提了位份。”
※
厚德宫,一声脆响传出。厚德宫的东阁内,地上是一个破碎的茶碗。中宫之主皇后程氏面容扭曲地问哭红了眼的淑妃那氏:“陛下当真是因为西三院那个贱侍迁怒?”
淑妃哭啼啼地说:“陛下去了一趟西三院,回来就冷落了皇后娘娘您,不是他,还能是谁?那人肯定长了一张狐媚子脸,不然陛下怎可能去了一趟回来就这般反常?慧嫔就说过,那人有一张利嘴,还有秀才功名在身,姿容不俗,一旦入了陛下的眼,定会成为祸国殃民的狐貍精!慧嫔可是刚给陛下生下了三殿下,若不是那贱侍作妖,陛下又岂能如此对待慧嫔?”
永安帝前后有过九位皇子,可目前活下来的却只有三位。皇长子南容辰杋为嘉贵姰所生,今年也刚六岁。二皇子南容辰杦(读:久)为德傛所生,今年四岁。三皇子南容辰朴就是慧嫔今年刚刚生下的,只有四个月大,这也是为什么慧嫔会母凭子贵,赢得圣宠。皇后程氏怀过三个孩子,均是在腹中就小产了,一个都没能平安地生下来。第三个孩子流产后已过去五年,皇后的肚子一直都再没消息。
皇后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本宫身为皇后,别说囚禁一个宝林,就是有宫位的妃嫔、侍嫏,只要做错了事,犯了宫里的规矩,本宫就有权处置他。若陛下真是因此迁怒,本宫却要找陛下讨一个说法了。”
“本来就是嘛,皇后娘娘您是中宫之主,对那些不懂规矩的宫妃、侍嫏,有权处置。陛下如此迁怒皇后娘娘您,可是有违祖制的。不过这件事说来说去都是燕宣那个贱侍连累了皇后娘娘和妾身。明明是他忘恩负义,结果倒叫陛下迁怒于咱们了。”
皇后涂着蔻丹的指甲嵌入掌心,早知会有今日,她当初就应该永绝后患。怪只怪她忙着对付嘉贵姰,把那贱侍的存在忘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出了这次的事儿,她还真想不起来西三院还住着一个人。一定是那贱侍故意的!故意让自己在西三院的存在变得无声无响,让她掉以轻心,然后寻机会接近陛下,惹陛下迁怒于她!
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气,皇后压下心头嗜血的杀气,再缓缓睁开:“陛下这是借此敲打本宫呢。”
“皇后娘娘?”
冷哼了声,皇后说:“陛下对本宫早就心存不满,只是碍于祖制,加上本宫是明宗皇帝钦点,陛下不能对本宫这个皇后做什么。一个宝林哪值得陛下如此大动肝火。陛下怕是借此寻个由头,让本宫不要再管着他宠爱侍嫏。”
淑妃气愤地说:“陛下宠爱侍嫏多过妃嫔,本身就没做到雨露均沾,还来迁怒皇后娘娘您。陛下心里只有嘉贵姰,根本就没有皇后娘娘。陛下同样迁怒燕宣那个贱侍,却仍是照旧去华阳宫。这不是偏宠又是什么?”
皇后的指甲再一次深陷进了掌心。要说这宫里她最恨谁,最除之而后快的是谁,就是嘉贵姰韶尧。淑妃:“娘娘,您说咱们该如何是好?要不,让慧嫔去跟陛下请罪?”
皇后慢慢地展开手指:“陛下的目的是给本宫难堪,她去有何用,说不定会又给陛下一个为难本宫的借口。你叫她最近别去陛下跟前碍眼了,等这事儿过了再说。”
淑妃连忙说:“都怪妾身管教不周。”
皇后站起来:“本宫去奉天殿。”
淑妃也急忙站起来:“娘娘,您不去西三院?”
皇后冷道:“陛下至今都不提西三院,本宫若是过去,倒显得本宫心虚。本宫去见陛下。”
“妾身跟您一道去吧。”淑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打退堂鼓。皇后不怕圣上,她怕啊。毕竟这事儿跟她也有关。
皇后擡了下手:“不必了。你派人去查,陛下到底是如何知道那贱侍在西三院的。是不是那贱侍使了妖媚手段勾引了陛下。”
“是。皇后娘娘放心,妾身会尽快查清楚。”
皇后带了贴身的宫女、寺人,带着皇后的凤仪前往皇帝的寝宫,奉天殿。
奉天殿是永安帝的寝宫,奉天殿东西南北四角又分别为:勤文殿、止行殿、陶渊阁、文思阁。止行殿是皇帝宣召大臣,处理国事的地方。勤文殿是皇帝的御书房,有时候皇帝也在这里批阅奏折、查看各地奏报。陶渊阁是皇帝与妃子们逗趣的地方,文思阁是皇帝品书、作画、放置各类珍贵收藏的地方。
皇后到了奉天殿,得知皇帝在太后那里,又赶去寿康宫。到了门外,皇后就听到了太后的笑声。心思郁沉的皇后心情却更加不好了。每次来见太后,皇后的心情就不好。太后不待见她,她也不想见那个还不赶快死的老太婆。让自己露出最完美得体的笑容,皇后踏上台阶。永安帝正和太后一起品茶,嬷嬷进来传话,皇后娘娘来了。永安帝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太后的笑容也淡了。
皇后走了进来,向太后和皇帝行礼,太后表情淡淡:“坐吧。”
皇后坐下,正对着皇帝,在太后右下首的位置。皇后先对永安帝说:“陛下,臣妾去奉天殿找您,得知您在母后这儿,臣妾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