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皈依在我
当听到范长生说出,上一代的天师道监天竟然是诸葛武侯时,刘羡难免愕然。
他好歹也是汉室后裔,可这件事却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不仅李密与陈寿两位老师没有对他说过,父母,如费秀、刘瑶那般的长辈,河东的蜀汉老人,甚至于来忠,也都没有向他提起。这莫非不奇怪吗?若是巴蜀的天师道监天曾是诸葛孔明,天师道又何必在李雄与自己之间摇摆呢?
范长生当然明白刘羡的疑惑,他叹息道:“这确实是很多外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了。”
他带刘羡离开老君阁的右偏殿,继而来到左偏殿,这里没有什么神像,只有一张阔大的桌案,上面装着着五层的木架,继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灵位。刘羡细看过去,可见灵位上都带有“祭酒”两字,而在最上排的灵位正中,赫然有镇阳平治左监天祭酒葛公几个字。
这灵位指向并不明确,若是旁人看来,恐不知所指何人。但在范长生的介绍下,刘羡反应过来,这其实就是诸葛亮的灵位。只是灵位为何不写明白,这恐怕就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原由了。
“虽然我已经一百零七岁,但也老了,终有一日也会老死,等我死了,灵位也会摆在这里。”目光扫过这些牌位后,范长生也罕见地露出些许伤感神情,他对刘羡道:“人生百年,如草木历春秋,何有不老客?可活得太久,也不是好事。殿下,和我同辈的那一批人,都已经去世了。”
刘羡还是第一次得知老人的真实年龄,虽然知道他活得很久,但此时难免还是吃了一惊,掐指一算,不禁道:“这么说来,范公是出生于建安四年(公元199年)。”
“是啊,说起来,老朽还曾见过昭烈帝,这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范长生也不避讳,他此次事先来与刘羡会晤,一是想释放善意,二便是想要就近接触,趁机考察刘羡的为人与心性。如此述说往事,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故而他便在窗边找了两张马扎,一面从此处探看青城山的风景,一面对过去娓娓道来。
他先说起三代天师张鲁,手指着张鲁的神像问道:“殿下应该知道,三代天师与先主的恩怨吧。”
不等刘羡开口,范长生自己便露出追忆神情道:“在先主入蜀之前,那时的正一道,算是刚刚达到了一个极盛。”
一百年前的天师道,在三代天师张鲁治下,成功在汉中建立了割据政权,这是道教中前所未有的事情。而且张鲁依靠天师道的影响力与组织能力,不仅仅在汉中站稳了脚跟,拥民近百万,而且还南下攻伐巴西、梓潼,巴蜀内地又时刻有教徒响应,一度压制得当时的益州牧刘璋无法还手,甚至随时有亡国的风险。
而到了建安十六年,刘璋请刘备入蜀,打得便是请刘备讨伐张鲁的名号。
接下来的事情,算是众所周知了。在抵达葭萌之后,刘备并没有北上进攻张鲁,而是南下反过来讨伐刘璋。张鲁本想趁着二刘内斗之际,坐收渔利。结果没想到,他连只有数百守兵的葭萌都没拿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刘备拿下益州,甚至说降了本投奔于自己的马超。刘备的种种事迹,使得张鲁对刘备大为仇恨,所谓水火不容,也不过如此了。只是恰逢曹操南征汉中,两者的矛盾才没有全面爆发。
说到这里,范长生抬眼问刘羡道:“殿下猜一猜,先主对我道,会是一个怎样的态度?”
刘羡道:“当然是以提防为主。”
这个答案不难得出,天师道在蜀中根深蒂固,张鲁最后又投降了曹操,若不提防天师道,社稷根本无法立足。更何况天师道此时群龙无首,再不处理,更待何时?换做是刘羡,一定会这么处理。
范长生平静地点点头,说道:“先主虽有仁义之名,但实是好法之人。他主张用法益于用德,又深恨我教,便公开在蜀中下令,益州之民,不得信仰正一道。若有违者,主者处斩,从者罚鞭。当时蜀中有三十六位治正祭酒,为先主斩首了二十三位,当真是我道的末法之日。”
“当时青城山的教民也随之被迁到成都城下,先主还曾对我们训话说,让我等思过自新。那时我十七岁,就见过先主一面。现在想来,先主确是位不可思议,又极有风度的人,所到之处,见者无不由衷倾慕。哪怕已经是九十年前的事了,我仍然记忆犹新。”
说到这,范长生转过头来称赞刘羡道:“殿下的气质与先主相肖,不过比先主年轻许多。”
刘羡笑笑,他自是不会在意这种吹捧,而更关心范长生的下文:“可即使如此,天师道并没有被消灭。”
“毕竟先主没有成功。”范长生又去看窗外的风景,烟雨青城山,天野莽苍苍:“百姓的愿望是结束这个乱世,而先主却败得太惨了,先是襄樊,又是夷陵,任谁都看得出来,汉室不可复兴。他无法满足天下人的期望,那人心中的正一道自然便是杀不死的。”
“所以你们做了什么?”刘羡很快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先主驾崩前后,我教的余下教徒认为是起事良机,先是拥立汉嘉太守黄元起事,后是又趁势煽动了南方的雍闿等人作乱,但结果嘛,殿下也知道,都失败了。”
刘羡知道这些事,在夷陵之后,东吴和曹魏都认为蜀汉内外凋敝,不日便将亡国。没想到诸葛亮不仅迅速稳定了国内的局势,并在此后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北伐。但这中间的乱事中,竟然还有天师道的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不过仔细想来,这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天师道这样庞大的组织,是不可能在几年时间就彻底消灭的,更何况他传承到了今日。
而往事谈到这里,也进入到最重要的部分,范长生终于谈到了诸葛亮,他道:“但也就是经历了这些事,诸葛丞相更改了对待正一道的策略。”
“建兴三年(公元225年),南征结束后,他以丞相的名义,在青城山召开了正一道大会。召集了蜀中所有的祭酒,当众与我等辩经。诸葛丞相真是古今少有的奇人,当时我刚刚担任散气道人不久,有幸目睹了这一盛事。诸葛丞相就在这监天阁上,引经据典,舌战群道,驳得现场哑口无言,然后就说出了此前我告知殿下的那段话。”
范长生虽未说明当时诸葛亮驳倒天师道的详情,但刘羡却难免为之神往,他心想:若能在这青城山上,将所有道徒尽数驳倒,该是何等快哉?继而追问道:“那然后呢?”
“然后,诸葛丞相就解除了正一道的封禁,从此以后,正一道的所有事宜,事无巨细,都将统合进丞相府,由他处理。丞相和我等承诺说,待他北伐成功,天下一统,他便要效仿谋圣张良,放下官位,与我等一同云游四方,潜心修道。” “于是此事之后,我等便推举诸葛丞相为监天。只是此事诸葛丞相从不宣扬,也不允许我等宣扬。”
刘羡理解诸葛亮的决定,如此便算是收服了天师道,没有必要再放任其发展。而天师道不宣扬的原因也好说,虽说诸葛亮名义上是监天,可哪有正面驳倒教义的监天呢?还不若封存此事,佯作无事发生。
至此,叙旧也就算进入了尾声,范长生静静道:
“自那以后,确实是巴蜀很罕见的一段好日子,上下一心,同甘共苦。老朽我活到现在,见过的贤人不知凡几,像王襄阳、蒋大司马那样的已属难得,可还是比不上诸葛丞相。”
“可惜啊,哪怕是诸葛丞相这样的奇才,最后也要病陨五丈原。我等丧失了兴复汉室的希望,自然也是保存自己为先,最后也就顺水推舟,重新回到了天师麾下。这也都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讲完往事,范长生低眉顺目,不再言语,刘羡也望着山上的如画风光,一时陷入了沉思。此时的刘羡彻底明白了范长生的来意,这位监天其实是趁着谈判之前,特意来向自己透底的。
借曾祖刘备与诸葛丞相一正一反两个例子,范长生已经表明了态度:他既无意与刘羡作对,但也无意支持刘羡,而无论刘羡对待天师道是什么态度,在刘羡一统九州之前,天师道的存在是有民意基础,任何手段都无法抹除的,他希望刘羡暂时容忍天师道,正如同当年诸葛亮担任天监那般。
这其实与刘羡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之所以一反常态地利用起太平真君这个名号,其实就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自己不能因为民众有愚不可及的一面,就抗拒与民众沟通呼应,这里面其实蕴含着百姓的狡诈与勃勃生机,也蕴含着创造新时代的可能。明君应该善于发现和利用这种可能,然后成就大事。
可两人虽然有部分相同的认识与默契,但不代表谈判没有分歧,这里面仍然大有文章可做。谁占据主动,如何占据主动,都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极可能影响到双方之后合作的走向。
刘羡抬眼看了眼偏殿上层层叠叠的灵位,忽然问范长生道:“范公,按现在的说法,想要成为真正的太平真君,必须得皈依天师道不可,是吗?”
“确实如此。”范长生古井无波的面孔上,此时酝酿出一丝欣慰之色,他笑道:“殿下若皈依天师道,需得当众设坛祭天,而后昭告天下。只有如此,教徒们才会对殿下的身份不存疑虑。”
刘羡点点头,又问道:“这么说来,主祭的人当是范公咯?”
范长生道:“除去老朽外,普天之下,有资格为殿下主祭的人,仅剩下三人,可惜,他们都不在此处。”
“不知祭天有多少步骤?”
“先沐浴,再斋戒一日,不食荤酒,不居内寝,然后登临天坛,由老朽点七星灯,殿下随老朽步虚诵经,叩齿进表,最后洒以甘露,当众授符剑,谢天师。当然,若殿下不满意天师,老朽可以做主,将最后改为谢天君。”
范长生也知道,古来帝王皆不愿意受制于人,尤其是名分上。既然刘羡已经表露出愿意皈依天师道的迹象,那便是己方的一大成功,不必再在细节上锱铢必较。
刘羡慎重地应允道:“那好吧,到时候就由范公来安排了。”
范长生闻言大喜,脸上的笑意更加遮掩不住,连声问道:“好啊!殿下打算何时入道?老朽以为,越快越好!”
不料刘羡前面应允得极好,最后却又拖延道:“范公不必着急,既然要入道宣传,我以为不要过于草率,还是要挑一个重要的时日。”
“哦?殿下打算挑选何日?”
“就在我进入成都的那一日,如何?”刘羡拍剑笑道。
此句一出,真如奇峰突起。在此之前,刘羡表现出来的一直是谦虚好礼的那一部分,好似彬彬君子,待人若和煦春风。以致于范长生一度忘却了,眼前人是在威震华夏的百战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