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风雪同归
第五十一章风雪同归
潮生万里路,故人同归去。
三人下了船,沿着海岸一路前行。
江流的马让给了笛飞声,这会儿她正窝在李莲花怀里,从他披风中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沿途风景,心中莫名觉得新鲜。
四下的景色渐渐眼熟,直到李莲花纵马拐入一条小路,眼前蓦然现出一片竹林,江流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擡头去看他。
那人显然早已察觉她的目光,却仍只目视前方,唇角含笑,笑里还带着几分得意。
江流一怔,颇有些意外。但这个特别的意外却让她在冷冽的海风中也跟着笑了起来,心情颇好的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二人第一次同乘一骑,那莲花倒也自然,圈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嵌进了怀中。
林间小路不算太长,三人又驰行了半刻,终于在尽头处看见一栋两层高的翠色竹屋。
三人于门前下马。
这竹屋与旁的也并无不同,笛飞声本就不是好奇之人,拴好马便推门而入。
江流倒看得新鲜极了。
也不知是谁,竟给她这竹屋挂了块匾,上书五字——莲花楼医馆。那字迹怎么看都眼熟得很,江流忍不住斜睨了李莲花一眼。
“我这地盘,什么时候改换的门楣?”
李莲花看天看地,神色十分心虚。
门前拴马的桩子也是后加的,起码江流住在这里的那三年从未见过,但看那上面斑驳的痕迹,显然也立了许多年。
推门而入,院中景致几无变化。只是当年盖屋剩下的边角料已被清理干净,院里的躺椅换了新款,那棵遮阳的大树,也长得更高了些。
太久没回,江流本以为这处临时落脚的小院早已腐朽成堆,却没想到竟被人这样妥善地保存下来,甚至被当作一方归处,时不时还会回来小住几日。
她心下明了,无需多问。那些年里,李莲花恐怕也只有这一处能回的地方。
四顾门散了,云隐山愧不敢归,一年到头奔波在追寻真相的路上。可人,怎会不累?
结果到头来,他竟只能回到这方小院。于他而言,本是萍水相逢、短暂停留的竹林医馆,竟成了漫漫岁月中,唯一可以无所顾忌推门而入的所在。
只是李莲花——
他独自站在空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新换的两张躺椅时,心里又会想些什么?
是否也会觉得,有些寂寞?
江流不愿再想。
她只是牢牢牵住他的手,跟上笛飞声的脚步,步入医馆。
三人才在厅中站定,便听“砰”的一声,前方的笛飞声忽然从视线中消失。低头一看,他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江流连忙蹲身查看,顺手将他翻过面来,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血水浸透。能一路坚持到此刻才晕,不知该夸他能忍,还是说他包袱太重。
“把人擡到病床上去吧。”江流朝着李莲花吩咐,“小心点,别再把头撞了。”
眼前一幕,恍若记忆闪回,熟悉得令人出神。
那张老船木做的病床至今未换,依旧散着淡淡的桐油气味。十年前,这里躺过重伤的李相夷;如今,同样的位置,换作了笛飞声。
一切仿佛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故事从哪里开始,也终将在哪里落幕。
如今的李莲花,竟比江流还要熟悉她这间竹林小屋,毕竟连门口的匾额都悄悄换了姓名,虽然当年她也从未挂过招牌就是了。
他熟门熟路地从药柜中翻出药箱,取出上次用剩的纱布,俯身替笛飞声重新上药,包扎伤口。
江流坐在四方桌边,一会儿看看忙碌的李莲花,一会儿又打量屋内陈设的细微变化。
眼前这套茶具,还是她当年用的那一套。只是细细一看,却发现四只茶杯中,有一只杯口朝上,杯中还积着一层薄灰。
江流心头一动,伸手将那只杯子拿起,翻过来看,果然,杯底刻着她的名字。
她这才想起,那年临行前忽觉口渴,正好壶中尚有些水,便随手倒了一杯。那杯子好像就这么被她放在桌上,未曾收拾。
如今看来,那莲花多半是闲得发慌,才会偷偷在杯底刻字,好等哪天她回来时,笑她两声。
李莲花终于料理好笛飞声,又从那间连着正堂的偏屋中找出一条薄毯,在院中抖了抖,盖在笛飞声身上。
这才回屋,在江流对面坐下。他瞥了一眼她手中把玩的茶杯,笑着开口:“屋里不算太脏,简单收拾一下就行。老笛这伤也不宜远行,正好这里离得近。”
江流却只是笑而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笛飞声的伤固然是一回事,只怕他更想让她回来看看,才是真的。否则明明可以原路折返回来时的小镇,却偏要绕远一段,到这竹林小屋来。要是让笛飞声知道自己多撑的半日是为了这个……恐怕举起刀就要往那莲花的脑袋上砍去。
江流与李莲花一路奔波,却并未觉得疲惫。这才坐了片刻,便动手清理屋内浮尘。好在屋里虽落了些灰,却并不大,似是三五日便有人前来打扫。
这一收拾,转眼便到了日落时分。
院中竹架上晾着几床被褥,虽未晒足阳光,好歹也散了些陈味。
李莲花那床尚有使用痕迹,江流这一套却是全新。就好像这人一直在等她回来,却又不知她何时归来,于是无论准备什么、添换什么,总有她的一份。
江流懒懒靠在躺椅上。
冬日余晖落下,暖意若有若无。头顶的夕光透过枯枝洒下,像旧日时光轻轻落在肩头,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叫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