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风雪同归
第四十六章风雪同归
江流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侠了。
她不是不会流泪,只是很少再为自己的事哭泣。所以当她扑进李莲花怀里大哭起来时,谁都没料到,这竟然只是个开始。
她就像那山间石壁中永远流不尽的清泉,咕噜噜的不会停歇。你以为她终于哭干了眼泪,平复好了情绪,她却又会在下一刻重新开始。
时间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循环,李莲花毫无办法,只能先将人拉出坑底再说。
他牵着江流,如今这天下闻名的江大侠,仿佛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狗,几乎是贴在他身侧半步寸步不离。
两人一路回了天机山庄,拐过弯,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在场帮忙救治的几人无不悄悄松了口气,他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多往哭泣的江流那里看上一眼。不然等这位小肚鸡肠的江大侠回过神来,要是恼羞成怒再秋后算账,那就很可怕了。
毕竟她虽也不会把你怎样,但就凭她那武功,点了你的xue道让你原地罚站一整天,实在轻而易举,叫人防不胜防。
两人随意找了间无人的屋子推门进去,李莲花将江流安置在椅子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她安心在此等候。
可他脚步刚刚迈出,就被力大如牛的江流拽了个趔趄。
他都快忘了,这人的手劲有多大。当年请他喝酒,随手掷来的酒坛都是能要人性命的程度。
他不得不再次安抚的拍了拍江流的脑袋,可再迈步,依旧被拽在原地。
她似乎是察觉到他听不清声音,因此也没有开口,只是固执地一次次拉住他,不让他离开。
如此反复三四次,李莲花才想起,他还能传音入密。
他的声音随着内力,在江流的耳边响起:“我只是去打水给你擦脸,不要担心。”
江流眨了眨眼。其实她也不太能顺利的眨动自己的眼睛,多半是被她哭得肿起。而她此刻的怔愣,与李莲花一样,显然也是全然忘记还能用传音交流。
她终于不再执着的拽着李莲花的衣袖,放他出去打水。
这会儿外面正乱作一团,李莲花便自去附近的水井中打了水来。洗漱用的铜盆本就摆在屋内,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水是现打的,如今已是深秋,自然寒凉。
换作平时,要么存在水缸中等待自然回温,要么就是添上热水直接使用。但眼下他却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喊来侍女,只能将就着凑合。
李莲花先在井边把自己擦拭干净。脸上与颈侧的血早被风干,又被心上人的眼泪一次次浸湿,反反复复,虽然难受却也受用。
他自己倒是随便,水冷便冷吧,并不在意。倒是端来江流面前,拧干后递出的帕子却是温热,显然是他催动内力,替她温好。
起初江流并没有意识到特别之处,直到李莲花第二次将帕子递给她,她才恍然发现帕子温热,但铜盆里的水,在这样的天气中却没有蒸腾起一丝热气。
她忽的伸手抓住了李莲花的手,他的指尖冻得通红,摸上去冰凉刺骨。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江流想起那次在采莲庄,他也是如此这般无声无息的用内力烘干了她微微泛潮的外衣。可如今细想,那时阴雨连绵,他自己的衣摆也并不干爽,显然是换过衣服后和她一样,再次淋了点小雨。
只是他却也如今次这般,并不在意。
但如今的江流却无法不在意。
她伸出双手,将李莲花的两只手包在掌心,内力自丹田缓缓流出,带着温暖的热意,沁入他的掌中。
江流传音:“你也多关心一点自己啊……”
李莲花垂着眼帘,并未作声。他的掌心是暖的,心中亦是暖的。
世上所有情感皆是互相,爱予爱,恨予恨。
就好比今日。
若换作江流打水,她自己也绝不会在意那水的温度。他们二人本就半斤八两,在自己的事上都是相当糊弄。可若是她端水给他,无论如何,也一定不会让他凉到。
毕竟在江流心里,他恐怕永远都是那个身体孱弱、深受毒害的李莲花,自然不能在这种天气里,再受寒凉侵体。
哪怕此刻,他的内力已然恢复七八成之多。
两人简单收拾后,便再次返回山庄正门。
李莲花其实很想知道江流为何哭得那般厉害,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若论医术,江流是在场最好的那个,尽管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可只要她出现,便能立刻接手现场调度,所有人都会自觉的听她差遣。
“小慵。”江流嘱咐道,“先救伤得最重的,那些还能嚎出声的先放着不管。我已让人在正门空地搭了棚子,等会儿直接把人送来。断手断脚的若能找到就带上,有些情况乐观,或许还能接回去再用。”
苏小慵原本神色紧张,以为江流有要事相托,结果听她说能重接断肢,脑子里立刻只剩下想跟着偷学两招的念头。
她师兄乳燕神针尚且没有这等本事,想来这天下会此之法的人寥寥无几。只是她虽心动,却分身乏术。
好在不久之后,云彼丘扛着大夫轻功赶到。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百川院的刑探,皆是如此。只是那几人功夫远不如他,放下大夫后各个弯腰喘气,汗如雨下。
云彼丘尚能维持体面,他看了一眼李莲花,神色迟疑,不敢上前,又朝着江流望去,脚步踌躇,犹豫不决。
也许是心底对危机的莫名预感,他最终还是擡脚迈步,选择了李莲花。
他在李莲花面前站定,几乎将头低到了地底,开口时语气里尽是心虚的怯懦,因此声音很轻,“李神医……”
他觉得李相夷应是不喜被自己再称门主,故而换了个称呼。
“纪汉佛已将目前能收集到的药材分批运往山上,白江鹑在镇上继续筹集,我带着几名能出诊的大夫先行赶来。”
李莲花看向云彼丘,事隔十年,今日再见,他其实连对方的脸都没能看清。若是看清,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真正做到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