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知第几次从巨痛中醒来,姬无常木然盯着洞顶那道极小的缝隙,宛若被剖走灵魂的空壳。蛊虫在他的身体中钻进钻出,可他已经习惯它们的存在。
姬无常微微抬手,月光穿过掌心滴落的血珠,失去一尘不染的洁白。
胸口处忽然一阵抽痛,姬无常将掌心贴紧胸膛,想要忽略掉这种异常的痛意。他不该感觉到痛,他已经接受洗礼,将要拥有神之身躯,神怎会痛呢?
月光刺目,他下意识闭紧双眼。陷入黑暗的一瞬,他听到耳边传来哭嚎——属于孩童的哭嚎,自他丹田处响起。
“我不想死……不想死!”
“救救我,太疼了……”
“好想活着……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活了下来?我也是姬家的孩子。”
如潮水般的悲哀席卷了他,姬无常按住胸口,急促地喘息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可长老的话如在耳边,只能是你,你是姬家唯一的希望。忘记那些感情,忘记那些哀痛,你是要成为神的孩子,你会是重振姬家的家主,你需回应家族的祈愿。
两道不同的声音占据他整个脑海,一边是诅咒绝望的哭泣,一边是急切狂热的祈祷,将姬无常不断拉扯,他想要同时回应这两道声音,张了张嘴,只发出喑哑的气声。
宛若惩罚一般,胸口的痛意愈演愈烈,姬无常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人么?太痛了,求你将我的心脏剖走,无论是谁,求求你。
身下虫潮爬上脸侧,姬无常虚弱地睁开眼,被剧痛折磨的瞳孔染上赤红,他看到血色的月,遥遥挂在天空。
剖走这颗心罢,让我感受不到疼痛。
无论是谁……
“无论是谁……”一道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缝隙中飘进一枚翠绿桃叶,深黑洞穴中本不应出现如此苍翠的颜色,可它确确实实地落在了姬无常身侧。
“是你么?想要毁去自我的人。”那枚桃叶在触地后被一只匀称的手捡起,姬无常视线向上,一位色若春桃的少年无端出现在他眼前,周身不住散发金光,低头打量着他。
也许只是幻觉,又或是真的有此人存在,但姬无常已无力分辨,他轻轻点头:“是。”
少年蹲下来:“想被取走心脏,可又不想死,真真矛盾。”他凝神望向姬无常胸口,那处生着一株颜色艳丽的血莲,妖异无比,扎根在血肉之上。
他一眼看出深浅:“你的身躯已非常人,皮肉之痛不足以让你疼到蜷缩,那便是心底之痛了。”少年笑了笑,“能将我吸引至此,让我猜猜,你的心中是否有两道对立的声音?”
姬无常无声,默认此事。
“有趣。”少年就地坐下,手心桃叶生出一截细长桃枝,他将桃枝放到姬无常胸口,那阵尖锐的疼痛渐渐消退下去,姬无常终于拾回几分呼吸的力气。
“同我说说那两道声音,我可以考虑帮你。”少年抱臂,好整以暇地瞧他。
“你是谁?”回神后,姬无常首先仰头问道。
少年收起周身的金光:“若按凡间说法,我应是神族,你可以唤我凡时的姓名,我叫谢弥书。”
“神族……”姬无常低喃,“原来是家主那般的人物么?”
“神族尽数陨落,你的家主怎会是神族?”谢弥书歪头,并不计较他话中的错漏,“我在外界听到你的祈愿,十分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声音让你想要毁去自我?”
姬无常默然许久,谢弥书也颇有耐心地坐在他身边等着。
直至虫潮将月色遮盖,他才恍若回神般开口:“我听到哭声。”
“还有呢?”
“家人的祈祷。”
姬无常接着道:“我的体内有许多人的灵根,他们同我一般是姬家的孩子,但只有我活了下来;我还是姬家的圣子,姬家式微多年,被其他宗门凌辱剥削,他们是世间的恶,需要施以惩罚。”
“你觉得自己应该同那些孩子们死去,可又必须回应家族的祈愿,所以感到痛苦。”
“我觉得自己很悲哀,”姬无常双眼放空,“如果我死去,之后还会有像我这般的孩子被送到这里,不见天光,无能为力。我不想继续这种悲剧,所以我必须活着,但只要活着,我便会时时刻刻听到那些哭嚎,诅咒我下到地狱。”
他涣散的眸光缓缓移向谢弥书:“进入蛊窟前长老言道,我已经不是姬无常了,而是家族意志的化身,‘自己’无关紧要,既然如此,为何仍会听到那些哭声?”
谢弥书笑了笑:“你认为你已经舍弃掉自我了么?”
姬无常轻声问他:“我自己重要么?”
“我明白了,”谢弥书拍拍手站起来,“想要摆脱这种痛苦很简单,只要你舍弃自我便好了,你想同我做个交易么?”
“什么?”
“你的问题同样困惑我多年,我们都想知道答案,不如用你来解惑罢,”谢弥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会封印你的自我与感情,代为保管,相应地,我也会给予你神族的力量,助你登上强者之列,回应姬家的祈愿。只要你愿意,从今日起便能彻底摆脱矛盾的痛苦,成为‘恶有恶报’意志的化身,不会再因任何哭声生起波澜。”
姬无常疲累地闭眼:“你在用我证道么?”
谢弥书思索一瞬:“对。”他眉眼弯弯,“届时我会与你共生,不断地违背你的意志,直到在你身上看到答案的那日。”
“呵呵,”姬无常笑了两声,“原来神族也有想不明白的问题。”
“神族也是由凡人变成的,自然不会全知全能,”谢弥书问他,“我说了这些,所以你要同我做这门交易么?”
姬无常仅仅是回忆起方才的痛楚便无法呼吸,他将手从蛊虫之中抬起,赤裸的白骨伸至谢弥书眼前:“好。”
谢弥书从桃枝上扯下一枚桃叶,贴在他掌心:“那么,契约已成。”
胸口的那截桃枝忽然伸出无数细小分叉,伸进了姬无常胸口,在一阵针扎般的细密疼痛后,血莲被桃枝捆缚带出,缓缓飘至谢弥书手心。
谢弥书捏住下巴思索:“你的自我被我取走,该用什么替你续命呢?”
姬无常看不见胸口的空洞,但在那朵血莲离开他的身体中时,他忽然觉得眼前蒙上了一层雾,就如同洞外悬月的朦胧云层,再也无法看清世间的真实之景。
谢弥书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银月照进眼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死去,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是几片残灵,仅仅是因为执着于一些问题的答案,才久久不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