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怕个毛呢
说来也怪,刚才那一巴掌拍下去,吼那一嗓子,心里憋着的那股邪火,就跟被扎破的气球似的,嘶地一下泄了个干净。整个人都松快了。
这会儿,只要孟宁书别在他跟前摆那副客气脸,别说鸟儿拉屎了,就算……咳,算了。
他大概还是会默默掏出纸巾擦干净脑袋。不过,冲进浴室把自己搓秃噜皮的傻事儿,指定是不会干了。
那要命的洁癖?好得差不多了!程延序甚至觉得这事儿还挺值得乐呵一下。
也不知道是他那通发作真起了作用,还是大爷们吵累了,接下来好几盘棋,俩老头居然都没再嚷嚷着要“见证”,连魁梧大叔那张脸都瞧着喜气洋洋的。
程延序看着看着,手就有点儿痒。
以前在家偶尔也陪父亲下棋,可那哪是下棋?
分明是父亲变着法儿地试探他,他也永远只能恰到好处地输上一子。
眼前这俩大爷,虽然吵吵嚷嚷,可那棋下得是真投入,输赢都写在脸上,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想摸棋子的冲动。
“嘿,小伙子,”那位一直当和事佬的大爷,悄悄用蒲扇柄戳了戳他后背,“咱爷俩也来两盘?”
程延序下意识看向魁梧大叔和瘦大爷,想征得“原主”同意。
“去去去!”俩老头同时摆了摆手,心思全在楚河汉界上。
程延序明白了。这俩老伙计,吵归吵,闹归闹,转头就能好,压根儿不需要他这个“外人”杵在这儿当裁判。
“走,上我那屋去!”和事佬大爷摇着蒲扇站起来,笑眯眯的,“我那有茶,咱边下边唠,清静。”
太好了!
程延序心头猛地一热,鼻尖都有点儿发酸。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像寒冬里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暖得他差点没绷住。
“这……不打扰您吧?”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大爷乐呵呵地,蒲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打扰啥?屋里就我个糟老头子,巴不得有人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呢。”
这话让程延序瞬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这位大爷莫不是也和老张头一样?儿女在外头打拼,老伴儿……
他没往下问。眼前这大爷,从头到尾都乐呵呵的,脾气瞧着就特别软和。
他热情地招呼程延序进屋,屋里拾掇得窗明几净,连犄角旮旯都清爽利落。
经过堂屋时,程延序的脚步微微一顿。
正中的神龛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老太太的遗像。照片上的老人眉眼温和,带着笑。
明白了……
子女多半也是天各一方,不能常伴膝下。
这屋子,这院子,就剩大爷一个人了。
“这是我老伴,”大爷指了指照片,“前年走的。走的时候挺安详,没遭罪。”
程延序回头看去,大爷脸上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儿真心的宽慰。
“她呀,最怕疼了。”大爷的视线落在照片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程延序说,“老天爷怜惜她,没让她受那份疼。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过来……挺好。”
“哎呀,瞧我!跟你说这些干啥,”大爷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小伙子,可别嫌老头子絮叨啊。”
“不会。”程延序立刻摇头。
“那就好,那就好,”大爷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用蒲扇指了指旁边一扇小门,“咱这边走。”
“好。”程延序跟着他转过去。
大爷推开那扇旧木门,室内的光景便缓缓展现在眼前。正中央是一张纹理清晰的木质茶台。
靠墙摆着一个大置物架,顶层陈列着几套茶具,器型各异,窗户上挂着素白的纱帘,边上立着一个小巧的书柜,一旁点缀着一盏暖灯和一个小鱼缸,几条红色小鱼正慢慢游着。
程延序的目光转向另一侧。后面宽敞的空间里,错落安置着五六张茶台,更远处则是一排排棋桌。
“您,买这么多桌子?”程延序有点惊讶,这配置快赶上个小茶馆了。
大爷把蒲扇往墙角一挂,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洗了手,这才翻出一套崭新的白瓷茶杯走过来。
“都是我那两个孩子买的,”大爷把杯子放下,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老爷子我就好这口嘛。俩孩子都懂事,也孝顺,前几天刚回来过,这不,又给我捎了套新杯子回来。”
程延序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随着大爷提起孩子时那发自内心的骄傲眼神,悄悄散去了。看来是真孝顺。
“他们总想接我去城里住,”大爷拎起刚烧开的水壶,把热水倒进茶洗里烫杯子,“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说话都听不明白,我才不去呢。”
“有人照应着,总归放心点儿。”程延序顺着话茬说。
“主要啊……”大爷突然放下水壶,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程延序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舍不得我那老婆子。”
程延序一时没接上话。
大爷自己倒先嘿嘿乐了两声,飞快地直起身子坐了回去。
“那怎么不请个护工平时照看点儿?”程延序又问出口。
主要大爷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这不是废话么!主要是担心大爷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着不方便。
“嘿嘿,有啊!”大爷突然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您刚才还说一个人。”程延序愣住了。
“我不这么说,你能跟我进屋嘛?”大爷拿起茶镊子,夹起一只烫过的杯子,在茶洗里悠悠地转着圈,“你这个小娃娃啊,看着讲究,心事还藏得深。不找个由头,你能安心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