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晨光熹微中,新干线载着毛利凉介和萩原研二抵达了神奈川。
空气中弥漫着与东京稍有不同的,带着海风气息的湿润感。两人在熙攘的车站前分开,毛利凉介要去拜访他的绘画老师幸村精市,而萩原研二,则需要独自面对那条既熟悉又近乡情怯的归家路。
“真的不用我陪你过去吗?”毛利凉介还是有些担心,红发小辫子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萩原研二已经重新变回了人类的形态,他深吸一口故乡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自然:“不用啦,小凉介。回家这种事……总得我自己来。”
他拍了拍凉介的肩膀,“替我向幸村老师问好,晚点联系。”
看着毛利凉介的身影汇入人流,萩原研二才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个记忆中无比清晰的方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的鼓点上,既期待,又惶恐。
正值周末,萩原家所在的住宅区显得格外宁静。萩原研二站在那道熟悉的院门外,隔着栅栏,能看到院子里熟悉的身影。
母亲正在晾晒洗好的衣物,阳光洒在她微微弯下的背上,动作依旧利落,但萩原研二敏锐地捕捉到她眉宇间那一抹,即使是在做着日常家务时也未曾完全散去的淡淡的忧愁。
父亲则在精心打理着他的小花园,拿着小剪子修剪着盆栽,神情专注,但偶尔抬头望向天空时,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
而透过客厅的窗户,能看到姐姐千速蜷在沙发上,手指快速滑动着手机屏幕,看似悠闲,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偶尔的走神,都显示着她的心并不全然在那些资讯上。
明明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家庭周末景象,却因为失去了一个重要成员,而在温暖的底色下,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寂寥。七年时间过去了,却依旧没有消除这个家庭的忧虑,这份寂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得萩原研二心脏微微抽痛。
萩原研二站在门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按响了那个熟悉无比的门铃。
“叮咚——”
里面很快传来了母亲温柔而熟悉的回应声:“嗨,请稍等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萩原研二能够想象得到萩原妈妈的每一个动作,她放下了药量晒得衣服,手在围裙上擦拭了一下,顺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衣服让它们整齐一些,然后回到室内换上室内鞋,走着小碎步来到玄关处……
萩原研二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紧紧地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脑子里疯狂地排练着见到妈妈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妈,我回来了?”、“妈,是我,研二。”、“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无数个版本在脑海中翻滚。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萩原妈妈带着惯常迎客的微笑抬起头,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门外那个身影,那个她以为早已在七年前的爆炸中尸骨无存,只能在梦里相见的小儿子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幻影。
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口,阻止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但眼泪却完全不受控制,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指缝滑下。她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用带着剧烈颤抖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小心翼翼地、生怕惊碎泡影般唤了一句:
“研二?是……是研二吗?”
这一声呼唤,瞬间击溃了萩原研二所有伪装的坚强和事先排练好的台词。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再也抑制不住,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是哽咽着喊了出来:
“妈妈!”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面前因为震惊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母亲。这个拥抱,迟到了七年,跨越了生死,带着无尽的思念,愧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萩原研二感觉到母亲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布料,那温度烫得他心头发疼,却也让他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妈?是谁来了?怎么……”萩原千速听到门口异常的动静,放下手机走了过来。而萩原爸爸也放下手中的园艺工具,疑惑地抬头。
当他们父女二人赶到门口,看到逆着光站在门口,紧紧抱着母亲的那个身影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萩原研二听到了脚步声,他轻轻松开母亲,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呆立在原地的父亲和姐姐。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像以前那样灿烂,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最终变成了一个混合着泪水,无比复杂的笑容。
“爸爸,姐姐,”萩原研二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却清晰地说道,“我回来了。”
一如他还活着的时候,每次休假回家,推开门时那样自然而熟稔。
萩原爸爸手中的小剪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着仿佛死而复生的儿子,又担心会不会是自己的幻觉,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迅速泛红,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萩原千速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坚定地说着:不是幻觉,这不是幻觉,不可能一家人都看到幻觉!响起前几天松田阵平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她还有什么是想不到的呢?
管他什么假死,还是任务?!
她看着弟弟,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的至亲,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所有的坚强外壳在顷刻间土崩瓦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但在这一刻,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最终,萩原千速用力抹了把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责备,又像是无尽的庆幸,哽咽着说出了一句话:“欢迎……回来,笨蛋弟弟。”
萩原爸爸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上前,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大手,一手紧紧揽住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所有的情感,都融在了这无声而有力的拥抱和拍打之中。
阳光洒在萩原家的玄关,照亮了相拥而泣的一家人。那些刻在眉宇间的忧愁,在这一刻,终于被这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幸福冲击得七零八落,化作了喜悦的泪水。
这是属于他们的幸福印记。
……
阳光透过画室花房巨大的玻璃顶棚洒落,在郁郁葱葱的植物和散落的画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毛利凉介轻车熟路地推开画室的门,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泥土草木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有这里的钥匙,幸村老师外出参加画展时,时常委托他过来照看这些娇贵的花草。不过……毛利凉介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角落里那盆重新焕发生机的澳洲杉,上次他不小心浇水过多,差点酿成“惨案”,最后还是悄悄拜托小白龙降下点蕴含生机的“甘霖”才拯救回来。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花房,果然看到幸村精市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身形挺拔,正专注于画布上色彩的铺陈。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声音沙沙作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毛利凉介没有出声打扰,他放轻脚步,走到一个阳光充足的角落,那里也常备着他的画架。他拿出昨晚未完成的那幅画,画的是夜色与灯火,还有一抹模糊的似乎在徘徊的飞影。他调好颜料,也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只有画笔与画布接触的细微声响。
半晌,直到幸村精市需要起身去换洗笔的水桶时,才不经意间回头,看到了那个缩在角落、却因为身高腿长而依旧显得“超大一只”的红发少年。幸村精市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凉介,你什么时候来的?”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声音如同春风般柔和。
“嘿嘿,”毛利凉介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自己耳边那缕不听话的红色小卷毛,连忙放下画笔,殷勤地接过幸村精市手中的水桶,“刚来一会儿,看老师你在画画,就没打扰。”他动作麻利地去帮老师换干净的水。
幸村精市顺势走到一旁铺着素雅桌布的小茶几边,拿起温着的茶壶,倒了两杯氤氲着热气的红茶。馥郁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他将其中一杯推给走回来的毛利凉介。
“老师你还在画画嘛,不想打扰你。”毛利凉介帮幸村精市换好水之后,就一起坐到了小茶几边喝茶。
幸村精市轻轻吹了吹茶汤,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对面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学生。毛利凉介捧着茶杯,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瞄自己一眼,那点小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幸村精市心下莞尔,这孩子,有点心事就藏不住,一点城府也没有,真是……
某位至今还在监狱里啃着猪排饭,深刻领教过其“善良单纯”一面的前黑衣组织代号成员,如果听到幸村精市这番内心评价,恐怕会声嘶力竭地反驳:哈?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他没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