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乔肆有一张好看又讨喜的脸。
他诚然是样貌过人的,五官轮廓与眉眼的线条也不乏棱角,天然就带着锐气。
然而因为是他,这份锐气与出众都不至于令人感到威胁、生出距离感,只会让人想要亲近。
尤其是在他笑的时候,那份笑容也与官场或商人间的笑容极为不同,那总是由衷的笑意,发自内心,不带任何目的。
他不会刻意笑给谁看,不笑的时候也不是为了对谁摆脸色。
那是殷少觉鲜少拥有、也从未期望过的恣意潇洒,是一份不顾后果、无畏得失的天真。
谁能讨厌看到他笑呢?
他的喜怒哀乐都太生动,在他开口的瞬间,他人便能预料到若是答应了他、满足了他,他便会如何兴高采烈,为自己顺利成功达成目标而高兴许久,也能想象得到,若是严格地拒绝了他,他会如何瞬间垂头丧气,连脚步都拖在地面,失望地唉声叹气。
所以谁都想要满足他,殷少觉也不是例外。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有最大的权力与能力,挥挥手便能将一人变成宠臣,将他捧到云端。
可如今,这样的宠臣却在向他讨要一份最严酷的刑罚。
诛九族。
竟偏偏是想要诛九族。
听清这道心声的瞬间,殷少觉瞳孔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乔肆却没给他犹豫的时间,很快又在心中不停重复起了诛九族,声音中满含催促和期待。
【快快快,快说诛九族!】
短短的三个字,犹如一声洪钟震碎了万千思绪,叫理智溃散无形。
他原本想说的、要说的话全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一双幽深的眼眸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死死盯着乔肆。
殷少觉下意识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指腹之下的肌肤细腻而冰冷,冷到不似活人,唯有那浅淡的红痕还带着些鲜活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乔肆的问题,甚至没有听清这张嘴具体说了什么,只是低垂着头,用目光仔细描摹着这张脸。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要将眼前的人彻底看穿,要用力看进乔肆灵魂的最深处,好将什么令他恼怒的东西撕扯出来。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剩一股无处可去的冲动叫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从齿间溢出的沙哑沉吟,
“好……”
殷少觉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松开了乔肆,“很好。”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叫人捉摸不透他是怒是喜。
他紧绷着唇线,神情近乎阴鸷可怖,仿佛随时会猛然暴怒、落下最令人胆寒的责罚,最终却只是轻轻放过,没再碰乔肆的一根头发,也再没说半个字。
乔肆有些茫然,
“陛下不想问点儿什么吗?”
【比如究竟为何要杀晋王?比如晋王为何死有余辜?】
他没想到,皇帝本就不是来审问他的。
殷少觉转过身去,像来时一样沉默地走出了牢房,周身的气场冷静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在此刻多说半句话。
【啊……走了。】
【生气了吗?】
在他身后,熟悉的心声再度响起,仿佛和往日里听到的没什么不同。
走到牢门口时,殷少觉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走了十步,再走一步,就要听不清乔肆的心声了。
意识到自己在默数步数,殷少觉缓缓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隐在袖口内,用力攥握成拳,借掌心的刺痛恢复冷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发号施令,他却险些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殷少觉重新睁开双眼,眼角因充血而爬上细细血丝,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
他的脚步沉重急躁,越是向外走,便越是气息冷冽,直到转过拐角,走到了乔肆也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才再次开口。
“把人转交宗正寺,由专人看守。”
刑部尚书立刻接旨,并恭送皇帝离开。
刑部门口,季公公双手为皇帝撑着伞,一路将人护送到了轿辇前方。
冰雹落得似乎更多了,路边都能看到一片片的冰块砸在雪地里。
只是片刻功夫,天地已经开始铺上一层绒绒的白色,与红色的砖墙衬托出鲜明对比。
殷少觉站在伞下,似是终于被寒风吹得清醒了几分,缓缓放松了紧绷许久的身体。
他垂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处不知何时已经被指甲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泛着细微的刺痛。
季公公见众人都等着,小心翼翼在一旁询问,“陛下,外面寒凉……要上轿辇吗?”
随行顺道一起来的王太医、一路上都在忐忑自责的暗卫乙一也都投来视线,看看皇帝,又看看陛下不走就不敢关闭大门的刑部,几番欲言又止。
王太医大着胆子凑过来,还伸长了脖子往刑部里张望,似乎是在疑惑,陛下不是来捞人的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