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宫折鬼
蟾宫折鬼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蟾宫折桂。
春闱应试的考生们已经依次站在贡院门外,等待搜检入场。可惜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夜还没完,不少人的衣摆已被雨水打湿,积水深过鞋面,冷气透骨。
谢檀坐在一辆不起眼的桐油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雨落成帘,天地仿佛混沌初开,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随意扫了两眼,举子们或撑伞或穿着黑竹斗笠,整齐有序排成两列,如两截横倒的灰败枯树。
几息之后,似是没发现要找的人,谢檀顿了一下,索性将车帘整个撑开,头又往外伸了点。这下,细雨如丝,纷纷扬扬飘进车厢。她收紧了衣领,偶尔,还是有不长眼的几滴雨水钻进她的领口,衣襟处都浸出一圈圈水痕。
红芍心疼,伸手替她把住帘子,又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殿下快擦擦脸罢,这里奴婢替您看着就好,等季公子出来了,奴婢再叫您。”
“谁说我是在看他?”谢檀有些恼怒,收回视线。
昨日宫里来人,说此次春闱是圣上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他理应前往贡院,说些激励举子的话。但如今圣上年幼,出宫多有不便,朝野中便有人提议,让长公主代替圣上去,此话一出,竟获得诸多附和。因此,谢伯玉便也遂了众臣的意,着人来公主府询问。
谢檀听到一半,就想也不想当着众院奴仆的面一口回绝,且不说如今她与谢伯玉斗争愈演愈烈,对方日渐信赖张文昌,他手下一帮人整日在朝廷上挑刺,让她听了烦不胜烦,索性告病在家,请了两个月的长假,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如今这一番,犹知不是试探?
当天她便让卓吾去查,朝中提议的人都有哪些,附和的人又有哪些。
话虽如此,明明也答应了季殊合说不去,但今早一醒来,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犹豫半天,还是让红芍伺候更了衣,寻了驾不起眼的马车,在贡院对面等着。
“好好好。”红芍捂嘴t偷笑,“是奴婢在找季公子,顺便向雨师娘娘求个愿,让她不要再下雨啦,免得淋湿了这望穿秋水的人。”
谢檀被戳破心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眼神不自在,佯怒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不许瞎胡说,谁说我望穿秋水了?”
“哎呦喂。”红芍夸张的捂住胳膊,凑近她打趣道:“殿下被奴婢说中了,这是恼羞成怒了?”
“没有。”谢檀坐正了身体,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板正,“不要再看了,雨滴都进来了。”
“那要不,奴婢和车夫说一声,咱们回府?”她说着便要掀门帘。
“......再等等。”
“行,那就再等等。”红芍了然一笑,又自作主张把车帘掀开一小口,自言自语道:“奴婢还是看着点外头吧,看这雨什么时候停,咱们再回去,路也好走些。”
“嗯......”
——
贡院门外,官兵手握重剑,严阵以待,逐一搜检进场的举子们,官靴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大片的泥水。不少临近的举子因此遭了秧,衣摆和裤脚处尽是污渍。
不乏有几个私下抱怨的,竟隐隐有争吵的趋势。
临着水坑的方令过就是这不幸中的一员,只不过他一向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随意抖落几下,便又提着食筐若无其事排队了。
因着会试要连考三天,举人自备吃食,笔,墨,砚及试卷,不少人带着铺盖过来。
方令过带的东西不多,一个食筐便足以。只是如今这盖着食筐的麻布也沾上了一大片泥水。
“方大哥!刚才要不是他孔孟明扯了你一下,弄脏衣服的就是他了,偏你还不让我跟他计较。考试第一天,咱们就弄得这么狼狈,真是晦气。要依了我,非得让他把自己衣服扒下来给咱擦干净。”
“看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杏榜第一呢。”薛蒙气不过,白了对面的孔孟明一眼。
对方身边围了三四个小厮,替他拿着被褥,两三个食盒等。敞开的食盒里看过去,尽装些鲜果,糕点之类,也不知道是去考试,还是去享受。
“骄矜自满,人必疏之,不必管他。”方令过脸上也满是厌恶。
薛蒙瞥到他神色,眼睛一亮,顿时绕到他前面,口中啧啧称奇。“诶,方大哥,怎么感觉你如今好像硬气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
方令过闻言一滞,掩饰性的把他推到身后,头朝前一扬,“别说了,有人来了。”
正好这时,几名官兵走到他们身侧,厉声喝道:“肃静!本次考试提学官过来了,不许喧哗!”
话音刚落,便见一驾桐油马车缓缓停在贡院门口,一位穿着鸦青官服的中年男子撑伞从里面走出,周围也无随侍。
“不是说这次监考的官员是方大人吗?怎么现今却换了个脸生的大人?”人群中有人嚷嚷。
孔孟明看到这陌生的官员也是如遭雷击,捏紧了手中伞柄,怔在原地。
那官兵不屑哂笑,观足了他们的失态,才慢悠悠道:“方大人昨夜摔断了腿,今日换了陈大人过来,各位可有异议?”
众人对视一眼,皆不敢再议。
——
又是一炷香时间,眼见着考生都已经入场,门口还是没出现季殊合身影,连红芍都有些焦急,恨不得长出千里眼来,找找他在哪。殿下此时倒是镇定起来了,在那慢条斯理吃着茶点。
终于,一架雕花马车从巷尾急速驶出,车辕带起了半人高的水花,它行到贡院门口便停住,季殊合空着手从里面跳出来。
还没等红芍叫殿下,却见马车里又出来一个姑娘,在后面替季公子撑着伞,她态度亲昵,离季公子极近。
偏偏两人还穿着同色系的衣衫,往那一站,跟对璧人似的。
红芍看着,气得眼睛都红了,狠狠甩下车帘,准备劝殿下回去。哪知谢檀看她面色不忿,似是有所察觉,不等她阻止,动作极快掀开帘子,入目便是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谢檀一言不发看了良久,直到季殊合进了贡院门,那姑娘独自转身回来进了马车。
隔着雨幕,谢檀看不清她的样子,但想来也应该是个极为妥帖懂事的人,都不惜冒着大雨前来相送。
怨不得不让自己过来,感情是怕打搅了他们的好事。
雨势渐大,重重砸在车框上,溅起的水珠将她上半身淋了个透,雨水顺着额角发丝滑落,沿着脸颊一路往下淌。谢檀却仿佛无知觉一般,目光空洞。手心茶点被她捏碎,残屑洒了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