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纵使长河污浊,也需溯流而上
余烬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颜真卿继续道:“老朽残魂漂泊于历史长河深处时,所见所闻,光怪陆离,不可名状。曾见断壁残垣,文明火光与今迥异。曾闻古老颂歌,言语音节非今所知。亦曾惊鸿一瞥,有巍峨巨城于时空乱流中沉浮,其名其貌,绝非史书所载。那些景象,如同海市蜃楼,一闪而逝,却又真实不虚,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存在气息。”
“后来老朽苦思,若历史长河当真只承载我等所知的、这条清晰却仅有五千年的主流,那些异象又从何而来?”
“直至……老朽窥见长河深处,污浊之中,偶有光华交错,光影重叠。如同两盏、乃至更多灯火,同时照射一方,光影可相互交叠、渗透,甚至短暂扭曲,但其光源本身,其根基,其流淌的河床,却可能并行不悖,或有交叠,却未必同源。”
他看向余烬,一字一句道:“老朽斗胆猜测,阁下所来之处,阁下所寻之家,或许不在我等这条历史长河的主流之中,而在另一条与此刻交织、重叠,却源于不同源头、流淌着不同历史的……平行之河。那条河的某个片段,在2025年,与我们的世界,或许有过短暂、局部的交汇或投影,然交汇已过,投影消散,那条河的主流继续奔流,留下的坐标自然查无此地。”
“一切的答案,一切的源头,恐怕都在这条历史长河之中。唯有追溯其源,厘清其流,方能知晓,阁下的来处究竟在何方,又该如何……归去。”
颜真卿这番话再次震动了青帝和宁天涯。
平行历史长河?
不同的时间线交汇又分离?
如果历史并非唯一,而是多条纠缠的河流,那他们此刻所在的现实,又算是哪一条?
污染是只发生在他们这条河,还是……所有?
沈余笙听完颜真卿那关于“平行时间线”的推论,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
她沉默着,目光在神情各异的几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回余烬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心中的另一个猜测,如同藤蔓般缠绕滋长。
平行时间线?
或许有这种可能。
但……也只有这个可能了么?
这个推论,从颜真卿这位与历史长河深度纠缠的古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合理与高深,可却让沈余笙本能地感到一种不信任。
作为重生者,她前世登临九阶绝巅,虽未彻底勘破历史长河的全部奥秘,但也曾以自身道果为舟,神念为桨,短暂逆流而上,窥见过长河深处的诸多光影。
她见过王朝更迭的悲歌,见过文明断层的阴影,见过病变扭曲的源头低语,甚至隐约感知过某些更加古老、缥缈的纪元回响。
但平行时间线?
这种概念,就像是镜花水月,缺乏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它更像是一种面对无法解释现象时,为了方便理解而提出的、充满想象力的假说。
而颜真卿此刻抛出这个假说,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已经默认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这反而让沈余笙心生警惕。
这家伙和历史长河纠葛极深,他是否在有意引导?
是否想利用平行世界这个看似宏大却难以证实的概念,来掩盖或达成某种更深的目的?
毕竟,余烬的价值,太过惊人。
她走上前一步:“颜老前辈的猜测固然有可能。但晚辈……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宁天涯忍不住追问。
沈余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也许,没有什么平行。也许,余烬本就来自我们这条历史长河,只是来自那被彻底抹去的空白的五千年之前。”
“我们如今所知的历史,始于夏商,清晰可辨的脉络不过五千年。那五千年之前呢?是混沌?是蛮荒?还是……同样存在过辉煌璀璨到难以想象的文明纪元,却因为某种无法想象的大劫、大恐怖,被重置了?”
她带着一种重生者对命运的敏感与对历史的直觉继续说着:“余烬的力量,他言语中偶尔流露的认知,还有他寻找家时那种……仿佛在寻找一个失落世界的执着,都让我觉得,他更像是某个逝去纪元的遗民。”
“他记忆中的2025、洛龙市,对他而言,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他的寄托,所以他要寻回。但这段经历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一个文明纪元被彻底抹去,连历史都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孤独的帝者在废墟上寻找早已湮灭的归途……
而沈余笙说出这番话,并非为了标新立异,也不是为了让余烬死心,她是在表达一种基于自身经历的直觉性质疑,更是在以一种坦诚的方式,将她对余烬处境的真实感受和最大胆的猜想,摆在余烬面前。
沈余笙需要借助余烬的力量改变末日,这不假。
但她沈余笙,两世为人,恩怨分明。
余烬于她有救命之恩,有授法之谊,更是她目前唯一能依仗、也必须依仗的伙伴。
为了改变末日,她可以算计,可以谋划,可以利用一切条件,但她绝不会、也不愿用虚妄的幻想,去欺骗或利用余烬对家的执着,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是对这份契约的玷污,也是对她自己底线的践踏。
如果余烬的家真的已经湮灭在历史尘埃中,那么寻找的过程注定痛苦而绝望。
但即便如此,她也希望是基于尽可能接近真相的认知去寻找,而不是被一个听起来美好却可能虚妄的平行世界假说牵着鼻子走,最终迎来更大的失望,甚至可能落入某些人的算计。
她将选择权,将对这个残酷猜想的第一反应,交给了余烬本人。
无论余烬如何判断,她都会站在他这一边,尽己所能去帮助他寻找。
这是她作为“契约者”,也是作为……伙伴的担当。
余烬依旧沉默,只是那周身暗金色的裂痕,似乎随着他心绪极细微的波动,明灭的频率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变化。
父母的身影,家的温暖,窗外那棵老槐树,母亲做的家常菜香气……真是让人无比怀念。
可无论是平行时空,还是历史覆灭,都意味着,常规的手段,绝对找不到回家的路。
唯一的线索,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就在那条诡异、污浊、承载着一切历史与扭曲的……长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