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大典之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皇城内全军出击整整三日,搭建了个祭天台,高十丈有一十九级台阶,每个台阶都是一整块儿的汉白玉石,奢华彰显了国运。祭坛周围肃清戒严,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文武百官按品阶身着朝服,立在祭台下的广场上,而百姓也破天荒的被允许围观,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疯狂。
吉时已到,钟鼓齐鸣,雅乐奏响。
皇帝卫峥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神情肃穆,一步步登上高高的汉白玉祭天台。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一身玄色太子常服的卫舜君。太子的出现,让台下不少官员眼神微动,但无人敢交头接耳,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而在祭天台侧后方,一处视野极佳,有帷幔半遮的观礼台上,琢堇一身深紫近黑的紫黎殿服袍,悠然坐着。唐安则扮作随侍,垂首立于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位置,是琢堇特意安排的,既能看清整个大典过程,又不易被台下众人注意。
说来也巧,唐安原本想扮作李家的士兵,悄悄混入随行的人群中,没想到,琢堇对他发出了邀请,想要带他,亲眼见证,大梁的‘新历史’。
唐安低眉顺眼,但眼角的余光却紧紧追随着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数月不见,卫舜君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行走间自带一股储君的雍容气度,仿佛之前的软禁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这让唐安稍感放心,李靖缩着脖子藏在人群中,对着唐安眨了下眼睛。
准备好了。
皇帝逐步登上祭天台顶,先是焚香祷告,诵读祭天文绉绉的祝词,声音通过特殊构造的台壁传开,显得宏大而威严。他感谢上天庇佑,使传国玉玺重归于梁,大梁正统得继,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冗长的仪式一步步进行,终于到了最令人紧张的环节,呈玺祭天。
镇北将军李擎,一身戎装,双手高举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他步履沉稳,一步步登上祭天台。全场目光,包括远处百姓的视线,都聚焦在那托盘之上。
李擎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地,将托盘高高举起。
皇帝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一丝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他伸出手,缓缓揭开了那方明黄绸缎。
刹那间,一方莹润剔透,宝光内蕴的玉玺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日光下,那玉玺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五龙纽栩栩如生,“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象征着黄天之下的最高权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以宰相为首,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耳欲聋。远处的百姓也受到感染,纷纷跪地叩拜,场面壮观至极。、
卫峥志得意满,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方玉玺,转身,面向祭台中央的香鼎,准备进行最后一步,将玉玺置于鼎前,完成这次祭天。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皇帝身上,而一直沉立于皇帝身后的太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侧后方的观礼台。他的视线,极其短暂地与唐安,碰在了一起。
那一瞬,极其短暂,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唐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清楚地看到,卫舜君在看到他的瞬间,眼中原本没有任何情绪,突然颤了两下,继而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等唐安疑惑,卫舜君就淡淡地,不着痕迹地扫过,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投向那方象征着“天命”的玉玺,就好像唐安的存在,与这广场上的任何一名侍卫,任何一名官员,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殿下摇头,难道是在告诉他,莫要轻举妄动?
可是……那眼神太过平静,来不及有更多的消息传递出来。
就在这时,琢堇略带戏谑的低声在他耳边响起,呼吸声打在了唐安耳畔,“怎么?看到旧主,心神动荡了?”
唐安猛地回神,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道,“属下不敢。只是……觉得那玉玺,果然非同凡响。”
琢堇轻笑一声,不再言语,目光重新投向祭天台。
台上,皇帝已捧着玉玺,走到了香鼎之前。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无比庄重与虔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承载着帝国气运的玉玺,向着鼎前的紫檀案几放下。
最后一步,即将完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等待着那玉玺落定,天命归位的瞬间。
唐安也屏住了呼吸,不仅仅是因为这历史性的一刻,更是因为他知道,太子的命运,或许就在玉玺落下的这一刻,决定。而他,必须时刻准备着。
就在那方传国玉玺即将触及紫檀案几的一瞬,祭天台下方的官员队列中,猛地冲出一人!这人唐安认识,正是太子府新任不久的首席谋士,周雁台,主要是接替了童文远的位置,唐安并不熟悉,此人素以急智和敢于直言著称,童文远死后,他迅速在太子府一众属官中脱颖而出,颇得太子几分信任。
但此时此刻,此人的出现,让人的心真正揪了起来。
是敌是友?
周雁台面色涨红,状若疯癫,不顾一切地试图冲破侍卫的阻拦,他扑到祭天台的石阶之下,声嘶力竭地高呼,“陛下!臣冒死进谏!太子殿下仁德贤明,乃国之储君,天下归心!陛下岂可因些许猜忌,便听信谗言,软禁太子,动摇国本!如此对待有功无过之储君,岂不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他句句看似为太子鸣不平,实则字字如刀,将矛头直指皇帝,尤其在这祭天大典,万民瞩目的时候,此举无异于将皇家父子失和的隐秘彻底撕开,公之于天下!
这不是在帮助太子,反而是将太子推向人前,将他与皇帝之间的矛盾暴露出来。
糟糕。
“陛下!太子乃先皇后嫡出,名正言顺!您如此作为,岂非有违祖宗法度,有悖人伦常情?!”周雁台继续嘶喊,涕泪交加,演技逼真,好像真是那忠肝义胆,不惜一死以全君臣大义的忠臣。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文武百官目瞪口呆,远处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场面瞬间失控。
祭天台上,太子卫舜君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怒容,他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周雁台休得胡言!还不速速退下!”他看似在阻止,但那一声呵斥,在此刻喧闹的背景下,显得如此无力。
而皇帝卫峥,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浓浓讥讽的讪笑,他甚至没有一丝惊讶,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卫舜君,像是在戏弄玩物一般,卫峥甚至没有看台下那些“忠臣”。
“舜君,”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下了现场的嘈杂,“你的……忠臣,倒是很会挑时候。”
卫舜君脸色一白,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对此毫不知情!此等狂悖之徒,儿臣定当严惩!”
“严惩?”皇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凉薄,“是该严惩。”
他不再看太子,转而面向台下,目光扫过被侍卫压制住的周文彦,如同在看一群跳梁小丑。他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清脆。
随着这掌声,一队早已埋伏在暗处,身着玄甲的皇帝亲卫如同鬼魅般涌出,动作迅捷如电,瞬间便将周文彦制服,堵住了嘴巴,如同拖死狗一般迅速拖离了现场,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两个呼吸,就已经尘埃落定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广场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