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卫舜君懒懒倚在窗边,垂目向下瞧着。
只见唐安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池塘边,先是驻足看了看水面,随即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水中。初冬的池水显然十分寒凉刺骨,他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有片刻的停顿,然后才向着手串大致落下的区域走去。
唐安静静地浸在池水中,宛若一株被露水浸透的草木,透出一种难得的温顺。水波轻漾,荡开细密柔软的纹路,他的肌肤是常经风霜的小麦色泽,质地虽略带粗砺,却更显出一股韧劲。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圆润明亮的杏眼,眼睑微垂,瞳仁乌黑水润,浸了池中清波,愈发显得澄澈分明。只是那目光总是含着一抹闪烁不定的神色,一颦一笑间不经意流露几分稚气,教人见了无端生出几分逗弄之心,想瞧他被惹急了之后又会是何反应。
水面之下,那常年被衣物遮盖的肌肤是意料之外的白,从肩头到胸膛以及手臂,凡是被清水折射的地方几乎有些晃眼,水流滑过时,甚至能清晰看到那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他就这样安静地泡着,水珠从他的侧脸滚落,一点一点坠入锁骨处内,最后融进水中。
水很快漫过他的腰际,月色洒在他身上,映亮了他侧脸,他弯下腰,双手探入浑浊的水中,开始摸索。
水打湿了他鸦青色的侍卫常服,紧紧贴在他臂膀和背脊上,偶尔需要闭气潜入水下,起来时带起一片水花,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不断滚落。
卫舜君靠在窗棱旁,原本带着戏谑笑意的嘴角渐渐抿紧了。
一种莫名的情绪渐渐裹挟住了他的心脏,有点闷,有点涩,这种情形比他预想的要无趣得多,甚至……让他罕见地产生了一丝悔意。
他忽然觉得,那串蜜蜡珠子,或许并不值得如此。
就在卫舜君几乎要开口唤他上岸的刹那,唐安倏然从水中直起身来。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落,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朝岸边摊开手掌……那串金丝蜜蜡珠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被水洗过的珠子在光下流转着温润而耀眼的光泽,一如他此刻明亮的眼睛。
似乎比这池水上的明月还要亮上几分。
卫舜君眸光微凝,一时竟怔在原地,忘了回应。
待到唐安携着一身水汽兴冲冲地小跑到榻前,水珠还不断从他发梢衣角滴落,却见太子已背对着他躺下,呼吸平稳,仿佛早已沉入梦乡。
……
第二日清早,卫舜君怔愣的盯着手上的蜜蜡珠串,久久不语,久到童文远不耐的重复了好几遍,“殿下?”
“嗯?”
卫舜君将手垂下,宽大的袖摆这盖住了密黄色的手串,他看向童文远,眼神有些不愉。
“殿下,近些时日可感到身体好些了?”童文远嘿嘿一笑,转眼又往四周瞧了瞧,“怎么没见唐宁这小子?不是说了不能离开殿下十步?”
“无妨,他……”卫舜君顿了一下,脑中突然浮现昨夜唐安在水中的景象,“近日操劳的多了。”
卫舜君这话说的奇怪,唐安身为贴身侍卫,伴在主子身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何谈辛苦一说,童文远狐疑,恰好此时,唐安打着呵欠从正门踏了进来,见童文远在场,他浑然不觉地伸手打了声招呼,“童先生。”
“唐宁,这都几时了,你身为贴身护卫,怎能如此懈怠?”
童文远不提则以,一提就让唐安生气,他今日儿一大早连饭都没吃就去寻周总管,迫不及待的想要兑换太子的诺言,可谁成想周总管来了一句‘太子殿下未给他提过’,居然不愿打开宝库。
这可把唐安气坏了!
如今,童文远还在絮叨的说着,唐安只能看见童文远的嘴张张闭闭,肚子里咕噜咕噜的饿的头昏,所有的话都进不去耳朵,这儿活干的也太憋屈了,不想干了!
童文远训累了,抓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连连吐了出来,“唐宁,这茶怎会是凉的?你就是这样服侍太子的吗?”
唐安没来得及反驳,就听太子开口了,“聒噪。”
“殿下,”童文远睁大了眼睛,下嘴唇不自主的抖动,而手指向唐安又指回自己,来来回回数次,“您斥责臣?”
卫舜君却没理会他,实在被烦得不行,将手上的书信扔在了桌上,他不知道怎么了,今日格外烦躁。
童文远见到太子心情不愉,又瞥了一眼桌上的书信,朝堂上三皇子党派在逐步反击,想来殿下是为此而心急,殿下果然还是那个识大局的殿下,不愧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人,这样想着,童文远收了心神伏首陪在一旁。
殿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唯有鎏金熏炉里飘出的缕缕香气,如游丝般缠绕在空气中。
周总管打破了这一宁静的场景。
周总管垂着眼,无声无息地引着一名小内侍进来。那小内侍双手高高捧着一个朱红雕漆的托盘,上面放着几只白釉盖盅,小巧精致,不过巴掌大小,里面盛放着几款样式花哨精致的糕点,旁边配着一柄同样质地的瓷勺。
“这是下面人孝敬殿下的稀罕玩意儿,来自西市新开张不久的那家“忘忧斋”的梅花汤饼。那食肆名气颇大,据说老板来自江南,做得一手精致的南方面点,殿下尝尝?”
这些吃食送进来之前,照例由东宫的属官进行了粗略的核查,从厨子身家,食肆来历到采买路径,都必须清白无误。但谁都知道,这“清白”二字,在真正的阴谋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唐安身为贴身侍卫的这几日,将卫舜君的饮食习惯掌握了个清楚,自从在太子宴会上被下毒后,周总管就对太子能入口的吃食格外看中,一丝一毫,不会再有能下毒的机会了,就这样,太子凡是进口的事物,还需人试毒,反正是有些矫情了。
卫舜君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淡漠地扫过那几只盖盅,最后定格在垂手侍立的唐安身上。
“唐护卫。”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尝尝吧,听闻此物清雅非常,以梅花入馔,孤倒想知其味是否名副其实。”
嗯?
他吗?
“是。”唐安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咽了咽口水,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今日儿便宜他了?
那小内侍将托盘举到他面前,头垂得更低,不敢看他。
周总管上前,用银针探入盖盅,轻轻搅动片刻,取出后,银针亮白如初。
殿内似乎有人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是银器,只能验出最粗浅的那些毒物罢了,若是鸩羽、鹤顶红之类的剧毒,或许有效,但若是来自西域的慢毒,或是用特殊药材配制,需得与另一样东西相遇才会发作的奇毒呢?
唐安现在便是那试金石,用性命去验证厨子的忠心和太子的安全。
揭开盅盖,一股清甜的带着淡淡梅花香气扑面而来。盅内,清透的汤水里沉着几片薄如蝉翼、呈梅花形状的面片,粉白可爱,其间点缀着些许撕碎的鲜嫩菜心,色泽诱人。
唐安食指大动,拿起那柄细腻温润的瓷勺,舀起一勺清汤,汤水里有一片小小的“梅花”,香气扑鼻,让他都来不及捶两下就将汤匙塞进了口中,温度有些热了,烫的他止不住张开嘴哈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唐安,但刚刚那一勺吞的有些快,还没来得及品味,唐安抄起汤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舀了一勺,放在了舌尖。
这次尝出味儿了,那汤滋味清鲜,面片入口即化,只有梅花的暗香残留齿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