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不期而遇(下)
……她回瞪了一眼,刹那间,如同大白天见到鬼,她脑子一阵发懵,险些喊叫出声,迅速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只见那书童十六七岁光景,细皮白肉,一双细长的眯缝眼,左额赫然一颗田宅痣,甚为显眼,不是张不吝却又是谁?
沈茱萸和张不吝苏州一别,已过去六七年时间,他的模样变化并不大,尽管只有一面之缘,茱萸也绝对不会忘记这个当初的懵懂小童。
那年泰山派挟持张不吝北上山东,途经苏州,留宿于一间小客栈,时值一年一度的武林盛会“佩璎大会”,泰山派的道士们都去看热闹了,只留下一人在客栈内看守张不吝,茱萸便是出现在此时,旁观了张不吝习武和绘画,二人还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想那苏州城里城外,有多少间旅店客栈,梦溪园的人突然乘虚出现在张择端独子所在之处,几个时辰后,又是梦溪园的人将泰山派堵在长江边,动手抢人,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梦溪园精心设计的计划。
泰山派大举来到临安,光天化日之下抄了张择端的家,再匆匆赶往能仁寺,目睹了尸山血海的惨状,这是泰山派自己说的。
他们究竟是在能仁寺惨遭灭门之前到达,还是灭门之后到达,谁也没有亲眼目睹,江南武林更是众说纷纭,这些消息长了翅膀似的,迅速传遍江湖。
梦溪园派出门人弟子,守候在泰山派返回山东的必经之路苏州,挨家旅店客栈询问其下落。
一群仗剑的道士带着一个小童,还是比较惹人注目,并不难打听。
梦溪园寻到他们的落脚之处后,为了便于就近监视和隐藏自己的行踪,不惜花费市价两倍的价格,将客栈买下。
泰山派诸人在客栈内进进出出,谁能想到站在柜台后面、“噼噼啪啪”拨打算盘的掌柜,竟然会是大名鼎鼎的梦溪园主人沈叔伦?
谁又能想到在院子里洒扫清洁、修剪树枝的小童,竟然会是梦溪园的大小姐?
后来羽衣门从泰山派手中劫走张不吝并软禁他一事,乃是羽衣门的头等机密,外人包括盟友梦溪园并不知晓。
茱萸暗道:难道张不吝终于逃出泰山派的魔掌、辗转来到此处?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
张不吝看见茱萸抬头,大声喊道:“沈家大小姐,我家主人请你去土屋客堂,有事请教。”
茱萸赶忙伸脚将地上画的菊花坞方位图抹去,走过小溪中几块露出水面的踏脚石,来到桂花树从中。
她正脸对着张不吝,想让他辨认一下自己,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机观察,看他是否认出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夸赞他武功画艺的小姑娘。
说不出什么原因,茱萸并不想让张不吝知道自己当年曾经算计过他。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为什么不是悠然来找我?”
“回沈大小姐话,小的叫南山,是少爷的书童,夫人早前差悠然出门采买物品,见小的就在跟前,就让小的前来找寻大小姐。”
茱萸冷眼旁观,见他一脸木讷,低眉顺眼,一口一个“小的”,哪里还有半分当年以笔作剑、挥洒天地那豪迈少年的影子?!更没有丝毫认出她是谁的意思。
也不知是这几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使然,还是故意装憨扮傻?
茱萸沉吟到:嗯,还有,他自称南山,这个不是他自己起的化名,应当是夫人起的名字,我留意到了,菊花坞下人的名字皆来自于东晋陶渊明《饮酒·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哦,你是少爷的书童。菊花坞主人于茱萸有救命之恩,想来我一个女子,是无缘拜见你家少爷,当面致谢了。”
“谢了夫人也是一样,都是夫人当家作主,少爷不管事的。再说了,他出门远游,求仙问道,也不知何时回家。”
“原来如此。我看菊花坞简繁有序、格局清雅,主人必是饱学之士,于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无一不精,你一个书童,可曾学过三招两式?”茱萸试探到。
“大小姐取笑了,小的也就是粗略识得几个字罢,做点铺纸研墨、跑腿采买的勾当,别的再就不懂得了。”
茱萸暗自好笑:呵呵,三言两语便露出马脚,张择端的独生子不会画画?谁信来?当年我可是亲眼瞧见他在泥地上画的秋水寒鸦,寥寥数笔,大有意境。可见他不是对夫人撒谎,就是对我撒谎,无缘无故谎话连篇,必定有诈。
不多时,二人来到主楼土屋。
如意夫人一看见茱萸进屋,赶紧下堂来,拉住她的双手,不住问寒问暖:住处称心不?吃得还可口?新衣裳合不合身?丫头悠然是否听使唤?
接着夫人话锋一转,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茱萸妹妹,照理说,如意本不应该劳烦你这件事情,免得别人说三道四,说菊花坞救人是不怀好意,款待嘉宾也是另有所图。”
“瞧您说的,圣人都说‘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再说你我姐妹相亲,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只是小妹文不能赋诗,武不能扛鼎,闲人一个,能做什么事?”
“妹妹过谦了。是这样的,先夫临终前交给我一件物事,说他花费许多年时间都没有能够解开这个谜,希望我和孩儿在他过世之后,千万不要放弃,等到解开谜语那天,不要忘记烧一炷香告诉他。这又是多少年过去,如意哪有这般才华?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件物事发霉生虫。”
说着说着,夫人的眼眶发红,泫然欲泣。
她从内室里捧出一只镶嵌有玛瑙朱贝的红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黄铜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