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侠客剑掌（下）

茱萸灵机一动，举起鱼肠剑，平放在自己的肩头，剑刃对准国逸手指来势，只要他敢伸手下抓，就等于是将自己的两根手指主动送入虎口，自寻切断，必定指头落地。

时值午夜，夜空中卷起一团一团的雨云，遮住月亮，刹那间天昏地暗，面对面也看不清楚对方的眉眼。

寻常的宝刀宝剑寒光闪闪、剑气耀眼夺目，在黑夜里，大可当作灯笼火把使用。

茱萸的鱼肠剑则反其道而行之，剑身通体灰黑发木，仅鱼肠纹理现隐隐血丝，乍看上去，像一柄出土不久、锈迹斑斑的古剑。

这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在夜战时，能够隐去剑势，让对手无迹可寻。

茱萸情急之下灵机一动的变招，极富想象力和胆略，充分利用了鱼肠剑削铁如泥、剑势隐匿的特点，《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

可惜的是，她只做到了“知己”，没有做到“知彼”，这次她的对手是《侠客行》信陵君剑掌法。

国逸的左掌剑“缦胡缨”一击落空之后，未有片刻迟延，后着绵绵不绝，掌心在自己前襟摩擦数下，竟然发出绿油油、阴恻恻的鬼火。

只见一只惨白发绿、被鬼火映得隐隐透明的手掌，不断伸缩抓握，翻飞舞动，远远望去，似乎是一只无主之手，在夜幕里独自翩翩起舞。

原来国逸手上涂有一层从死人骨头上刮下的磷粉，经摩擦后，会发出鬼火磷光。

茱萸不知是突然忘记，还是百密一疏，《侠客行》完整的第二句是“吴钩霜雪明”，既然国逸“吴钩”已经出手，“霜雪明”还会远吗？

这死人骨头研磨而成的鬼火便是“霜雪明”。

历经千锤百炼的武功秘籍，一个字都不会少，一个字也不会多，字字皆不落空，字字皆有所为，一切恰到好处。

这只绿光荧荧的手掌化而为剑，直端端朝茱萸的喉头挑去，剑势凌厉飘忽，鬼火闪烁明灭，映得茱萸的脸庞惨绿一片，埋伏在她肩头的鱼肠剑顿时无处遁形。

国逸一眼瞥见鱼肠剑那二尺长宽阔的剑身，黑黢黢的剑刃仿佛毒蛇的利齿，又如同刽子手张开的铡刀，正悄悄地等待着他将自己的双指送上门去。

他大惊之下，急速收回手掌，同时向后倒跃，双管齐下，才勉强躲开这断指之劫，国逸犹自感到食指和中指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想是被鱼肠剑的剑风割伤，当真是差之毫厘。

“吴钩霜雪明”是李白古风《侠客行》的第二句，是理所当然的剑掌法第二招，用在此处，竟然恰好成了茱萸暗夜伏兵鱼肠剑的克星，当真是机缘巧合，歪打正着，保全了国逸的两根手指。

国逸自命名门后裔，一向自视甚高，在《侠客行》剑掌法上浸淫了十多年，今夜牛刀小试，自信满满，哪晓得一连两招都被对手轻轻巧巧地躲了过去，别说是“一剑落双雁”了，正如《侠客行》注释上吹嘘的那样，只怕是连对手的一根发丝都没有碰到。

不但如此，自己的两根指头还险些成为剑下鬼。

尤其可恨的是，对手居然是一个相貌清雅、谈吐斯文的小姑娘，看上去就是个做丫鬟小妾的料，国逸焉能不大动肝火、怨恨世道不公？

一层阴霾慢慢爬上国逸瘦骨嶙峋的脸庞，他紧了紧箭袖，竖起左掌，剩余的几星鬼火，在掌指之间往复跳动。

突然之间，那几星鬼火毫无征兆地疾速移动，忽东忽西，忽上忽下，时而像夜行沙漠马队的点点灯火，时而像划过长空的颗颗流星。

茱萸只觉得四周卷起一阵狂风，人影晃动，似有无数的手掌上下翻飞，左刺右削，完全看不清楚国逸的身形，只能凭借那几星鬼火判断他的位置。

鬼火倏地奔至小巷尽头，闪烁跳跃数下，又倏地腾空而起，跃上墙头，盘旋往复急速飘下，恰似流星落九天。

眨眼之间，国逸又站在了茱萸的对面，掌心的鬼火已悉数熄灭。

他复又双手相互紧了紧手腕箭袖，仿佛他一直站在此地一动不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一双绿豆眼得意洋洋地瞧着茱萸，嘴角歪斜，露出一丝不屑。

在方才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国逸竟然完成了两招《侠客行》：第三招“银鞍照白马”和第四招“飒沓如流星”。

他可以在任意一个瞬间，突施杀手，取了茱萸的小命。

踩死一只蚂蚁很能么？

不，国逸是要炫耀武功，进而炫耀家世背景，他要的是对手服输和崇拜他，所以将这两招演示给茱萸看。

可惜的是，茱萸什么也没有看清楚，她只看见国逸站在她面前，掌心鬼火跳跃。一眨眼，国逸还是站在她面前，掌心鬼火熄灭。

“这两招你能躲过么？”国逸哈哈大笑，一脸自得意满。

“刚才躲不过，倘若你再使一次，必定躲过！”

茱萸冷笑道，倒不是她死鸭子嘴硬，小丫头人小鬼大，确有这个本事，任何招数，只要重复使用，她必定事先想好对策，照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

“岂能在同一条河里淹死两次？第一次淹死是无知，第二次淹死就是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