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剑椎相争（上）

都到沈茱萸人小鬼大心眼多，此话当真不假。

她本来就对眼前这卷《清明上河图》不感兴趣，她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意欲套问白发老妪，从何处得知三大门派的绝密行程。

大家在画架前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不休，她却冷眼旁观，伺机试探。

她第一个发现，运油漕船上的船工朝楼船喷射香油，情知着了道。

眨眼之间，香油、硝石和硫磺，稀的、干的劈头盖脑涌向楼船，如何阻挡得了？岸上的人只能是束手无策。

茱萸转念一想：白发老妪国李氏请求鉴定《清明上河图》的真假，刚刚打开卷轴，吸引住众人的目光，上下游便来了两艘运油船和硝石硫磺船，还恰好在楼船停泊处相撞，堵住河道，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茱萸脑子里刚一闪过这个念头，无暇多虑，立即假装去河边洗手，离开人群，躲在一株柳树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祖孙两人。

接着，楼船起火，爆炸在即，人群仓皇逃窜，自顾不暇，谁顾得上瞧旁人一眼？

几位掌门人早已逃之夭夭。

国李氏和少年车夫并没有跟随人群，朝堤岸的西面涌去，而是趁乱离开人堆，沿着官道向北奔去。

只见那白发老妪健步如飞，脚不沾地，“八步赶蝉”轻功使得溜熟，哪里有半点颤巍巍、老态龙钟的样子？

沈茱萸来不及通知逃得不见踪影的余者，只好硬着头皮跟踪下去。

她一向不屑武力，打架的武功不行，打不赢就跑，故而逃跑的功夫却是独步武林。

一套家传轻功“黄鹤楼”共八式逃跑大法，专门传授从各种险境脱身的绝招，比如学得“昔人已乘黄鹤去”这招，可轻松躲过敌人在空中发起的攻击，再比如第六招“芳草萋萋鹦鹉洲”，专门用于化解草原沙漠上众多敌人的进攻。

逃跑轻功，用于跟踪只怕也是合适的，无非两个字：快，藏。既要跟得上对手的步伐，又要对手看不见自己的身形。

茱萸不假思索，心中默念《黄鹤楼》轻功口诀。

第一句“日暮”即是“太阳落下”之意，她左足斜向西北“乾金”位踏出一步，同时右足虚踩东南“巽木”位，转了一个月亮黑风八卦旋子。

也不见她如何运功发力、如何抬腿扭腰，身体突然从官道上，闪到柳树背后，像是有一根绳子将她牵扯过去似的。

第二句口诀“乡关”要旨在于，将自己设想为即将回到家乡的游子，“少小离家老大回”，既心情迫切，快马加鞭，又信念坚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精神和身体一旦进入了这种情绪，自然步伐既迅捷又毫不迟疑。

只见她在一株一株柳树中穿行而过，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毫无阻滞感，似乎提前丈量好每一株柳树之间的距离似的，身形飘忽，如云似雾。

旁人远远望去，眼力好的人，看见的是一团青影。眼力不好的人，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第三句口诀“何处是？”，才是第七招“日暮乡关何处是？”的关键。

是这一招的“招眼”。

仔细品味“何处是？”发天地苍穹之问，奥妙无穷，哪里来？哪里去？在哪里？哪里是？哪里有？没有答案，一团混沌。

此句一旦祭出，已然分不清柳树和茱萸，茱萸或是柳树，柳树或是茱萸，旁人看来，只是一阵清风吹过，树枝折腰，柳梢低头。

茱萸将这一招使得是淋漓尽致，尽得真髓。

想来《黄鹤楼》轻功的创始者沈括，当年也不过如此。

宋神宗元丰年间，他在永乐城之战中损兵折将，落荒而逃，uU看书正是凭借这一招“日暮乡关何处是？”，逃过西夏皇帝亲自率领的大队铁甲军的追杀。

三人一前一后，行得小半个时辰，来到通济渠东岸的小镇符离集，此处已近宋金边境，再往北走百十里地，便进入金国境内。

天色已晚，茱萸跟随祖孙二人，跨过环绕符离集的小溪，进入一片房舍之中。

安徽民居高墙青瓦，双层屋檐，墙壁刷得粉白。

月光将人影投在墙上，歪歪斜斜地不住移动，小巷弯弯曲曲，偶有行人经过。

茱萸担心被二人察觉，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缀着。

祖孙俩转过一堵院墙，便即停住脚步，国李氏悄声说到：

“逸儿，想来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去向了，忙了这一整天，我这把老骨头，可是有些吃不消，还有一夜的路要赶，坐下来歇息一会儿，打个尖。”

那少年车夫国逸回答：“好的，奶奶。”接着拿出饮水干粮。

躲在转角处的茱萸，听见二人大吃大喝的声音，禁不住肚子一阵咕咕乱叫，她赶紧伸手按住腹部，生怕惊动了他们。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根针掉在地上所发出的微弱声响，都有一种晴天霹雳的惊人效果。

“我们龙眠山庄，只答应峨眉金顶寺将沈家人骗下楼船，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想偷盗什么物事，哪里晓得和尚们竟然放火烧船？！也不知有无人命伤亡？四川耗子端的是心狠手辣。梦溪园定会将这笔账算在我们的头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国李氏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