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真假画师（下）

洞箫声忽而慷慨激越，忽而几不可闻，过得片刻，突然间音量陡增，连贯绵长，想是吹箫人拐过前面的山崖，步入碧水潭畔这一大片开阔的草地。

茱萸识得这曲子是汉乐府《关山月》，当时戍边的将士经常在战马上、在营火边奏唱此曲，后流传至唐代，经李太白填词，成为不朽名曲。

来人的吹奏略显生涩，宫、商、角、徵、羽五音亦偶有跑调，显然是才习练此曲目不久、不甚熟练之缘故，不过在这月下旷野里听来，隐隐有几分李太白“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胸怀和气象。

衡山派众人欢呼雀跃，“掌门人来了！”一拥而上，在路边齐刷刷地跪了一排。

“徒儿刘真叩见师父！”

“您老人家一路上还顺利罢？”

弟子们人人喜形于色，争相问候掌门人，急欲诉说别来之情。

掌门人须得精通一门乐器，乃是衡山派的一项独特传统，现任掌门人莫十八以“轸星之翼”剑法和一支洞箫闻名江湖，江湖人称“轸星十八拍”莫十八，其本名却早已被人忘记，赞的就是他剑箫双绝的高超技艺。

传说他吹奏洞箫，一个夹钟调可以拖过十八拍，当世无人能及，洞箫便是他的标志，只要听得有箫声渐行渐近，定是莫掌门大驾光临。

茱萸远远地打量莫十八，只见他身形微胖，圆头圆脑，身着短衫头戴麻巾，一副猥琐的小商贩模样，哪里有半分名门正派掌门人和音乐大家的气度？

茱萸一边暗自感叹人不可貌相，一边思量：江湖言道“泰山衡山，神龙见首”，说的是泰山派掌门人郭京天师和衡山派掌门人莫十八行踪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连自己的门人弟子一年都见不到几回。

现下莫掌门突然现身，《清明上河图》一事必定有重大突破。

只是郭京天师数年音讯全无，以泰山派的实力和野心，那老道岂会袖手旁观？定是在暗中窥视，暗中行动，这才是梦溪园和羽衣门的真正心头大患。

唉，沈家毕竟还是失算了，过早地显山露水，不过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江湖上耳目众多，栖霞寺明抢天元算筹筒和沈三爷西去大食国这等大事，如何瞒得过？且看莫掌门作何计较。

箫声突然拔高三个调，音量暴涨，直如唢呐一般高亢嘹亮，震耳欲聋，随即戛然而止，正在山道上行走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动，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假冒张择端的不是别人，正是山顶那人！”

莫十八一声暴喝，中气十足，声音一直传到半山腰，四面山头传来阵阵回声。

“不是别人……不是别人……山顶那人……山顶那人……”

这声暴喝，不咎是一记晴天霹雳，震得众人目瞪口呆。

不待对方反应，莫十八连珠价地发话：“各位武林朋友，张择端以绘画为生，向来不与武林中人交往，从未行走江湖，是以无人得见其真面目，张择端真身最后出现在余杭县的能仁寺，此后便下落不明。今番突然出现一人，自称是张择端，无凭无据，大伙如何能信？”

“羽衣门掌门人的话，信得过不？白鹿洞书院院长的话，信得过不？两者都是江湖上历史悠久信誉卓著的名门正派，掌门人武功高强，重诺守信，不信他们，难道来相信你一个吹洞箫的？”张择端居高临下反驳到，想到竟然会有人质疑其真假，不免又好气又好笑。

“好！我问你，张择端的信物是什么？”

“我就是张择端！凭什么回答你这无中生有的问题？岂有此理！”

“你不知道，是不是？冒充他人，幕后功夫要做足，否则容易露馅。uU看书我这就告知在场的每一位江湖朋友，张择端的信物乃是一枚核桃大小的双龙印鉴，是当年徽宗皇帝赏赐给他的皇家珍宝，上面雕刻有货真价实的五趾龙爪真龙。世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胡说八道的多了去了，证人证言如何信得？服饰谈吐可以伪装，这张脸么？只要不怕厚，戴上人皮面具涂脂抹粉也可假冒，唯独这枚田黄双龙印鉴，举世无双，天下无人敢僭越仿冒。你拿得出来么？拿不出这枚双龙印鉴，你便是假货。”莫十八含讥带讽一口气说完这番话。

张择端一阵冷笑：“阁下说得好！‘世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胡说八道的多了去了。’这不正是你自己的写照么？捏造什么双龙印鉴，凭你轻轻巧巧几句话便想想否认一个人的真身？当真是小瞧了江湖朋友们的智慧和见识！你便是衡山派的‘轸星十八拍’莫十八罢？贵派已经日薄西山，你也犯不着用这种法子来骗取武林同道的信任，抬高自己的江湖地位。”

“张择端将两句歌谣‘欲睹清明上河图，庐山香炉峰瀑布’写在许多的纸上，盖了双龙印鉴，在江湖上广为散布。大伙可以瞧瞧，这是不是当初你看见的那信纸？”莫十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顺手递给旁边的沈茱萸。

茱萸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辨认，两列小楷“欲睹清明上河图，庐山香炉峰瀑布”工工整整，信笺的左下角有一个鲜红的朱砂印记，两只张牙舞爪的蟠龙盘旋九天，栩栩如生。

再一细看，果然龙爪上有五个脚趾，雕工精细，纤毫毕现，和她袖子里藏的那张信笺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