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文武师傅（上）

忽忽数载，张不吝已由一个懵懂小童长成了翩翩少年，在橙庄客居的这些日子里，心怀鬼胎的大人们倒真没让他闲着，白天跟着李过雁师傅学习诗词歌赋，小有斩获。

《全唐诗》四万八千九百首中的名句名篇，已有十之五六能倒背如流，“平平仄仄平平仄”一番，他自己还能胡诌几句歪诗了。

张择端究竟还传给儿子另外哪两首唐诗？他是否已经全数回忆起来？这两首唐诗是否包括在张不吝已烂熟于胸的数百首里面？

师傅李过雁不问，徒儿张不吝不说，似乎大家都忘记了此事，但彼此心照不宣，此事终有了结的一日。

李过雁的后台么？自然就是李无射的母亲李楚楚，江南三大门派之一羽衣门的掌门人，不吝心里渐渐地疏远了无射小妹妹，可怜那无射天真无邪，被蒙在鼓里，成日阶不吝哥哥长，不吝哥哥短的。

每个月的初一、初七和二十一、二十七号的半夜子时，张不吝都会依约前往镇海塔下的海底密室，由另一位师傅莲池法师秘密教授其武功，修习夜引功三十日之后，他便可以贴着岩壁慢慢的上下攀爬了。

如今练到第七层功夫，十指的指力已到了“入木三分”境界，即无需提前意存穴位、通经活络和运气行功，提指一戳，气随意转，便可以在木板上刺一个三分深的孔。

莲池法师说凭他此时的火候，已可以开始习练无相金刚爪，把指力从一种内功转化成为一整套计八招的进攻武器，徒有指力没有招数和口诀，只能在石头上戳几个洞，进不能攻，退不能守，如同抱着金饭碗讨饭，张不吝听得是跃跃欲试。

半年过去了，莲池似乎忘记无相金刚爪一事，张不吝自己提起过两次，莲池笑而不语，一只独眼狡黠地透出些许嘲弄。

张不吝思前想后，犹豫了一月有余，白日里看着李师傅那笑眯眯精光闪烁的眼神扫过他，偶尔午夜梦回，想起师傅抚摸他后脑勺以示夸奖，后背禁不住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终于将那两首唐诗告诉了莲池，王维的《桃源行》（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去津）和张继的《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也不知是想感谢莲池传授夜引功，还是想换取习练无相金刚爪，在他没有完全成熟的心智里，只怕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应当在李过雁和莲池法师之间保持平衡，让这两股势力相互制约、相互争斗，他才可能有逃脱软禁、乃至于保全小命的机会。

无相金刚爪乃是汴京大相国寺的百年绝技之一，数代高僧精研细磨，将最初由五代十国时期后汉大相国寺达摩堂首座圆嗔创立的第一套一共四十九招，删繁就简，去芜存菁，提炼出现今的第四套共八招，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的八大金刚命名，并将其形象和功德幻化为口诀，可说是招招致命。

不过无相金刚爪极难修炼，口诀生僻拗口不说，习练步骤也是繁复琐碎，稍一疏忽，譬如口诀前后倒错，或指尖角度方位不当，轻则手指僵直，重则指骨寸断，没个一二十年的苦功，难成正果。

一旦修炼完毕八大金刚，然则威力无穷，昔日汴京武林世家子弟有打油诗云：四海龙游金刚爪，五指雷动无相人。

莲池法师把无相金刚爪的来历、要诣、历史战绩和口诀通说了一遍，张不吝听得目瞪口呆，不住咋舌，方始明白什么叫做百年传承，什么叫做武学渊源。

他脑子里正自幻想四十年前的那场轰动中原武林的经典对决：大相国寺菜园子管事郭京以无相金刚爪险胜镇江梦溪园传人沈冲，最后一场比试更是惊动了金国大元帅四太子金兀术，他派遣心腹汉人悄悄潜入汴京城观摩偷师，并将二人的一招一式都描绘下来，带回金国。

“不吝，不要走神！我今天传你第一招‘青除灾金刚’。听好了，这一招的口诀是‘青，能除一切众生宿灾殃咎悉令消灭。’”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与你拆解分说，先从最难的一个字、也是本条口诀的提纲说起，‘宿’字。”

“‘宿’者，有三意，过夜、旧的、老的，分别对应中指的三个不同八卦方位，即是：离位、巽位、艮位，这三个方位的先后顺序……”

一番解说听得张不吝云里雾里，只好默默死记硬背，好在他的背功在文师傅李过雁的严格督促下早已千锤百炼。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便将第一招“青除灾金刚”的口诀和莲池的解说共计八百余字倒背如流。

莲池不禁刮目相看：这小子看上去又憨又木，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只知道下苦功夫傻练，记性倒是真好。

李过雁隐居在崇明岛橙庄这世外桃源多年，教授两个小童诗词歌赋，日子悠闲漫长，近来略感烦闷，重阳节这一日，带着两个小丫鬟渡江，一路前往临安，拜访一位旧友，顺便逛一逛西湖盛景，添置些笔墨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