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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深秋凉风簌簌,不经意带落鹤饮楼后的片片五角丹枫,悄送至顶阁窗台之上,却又任意拂掠,默默将屋中人话音吹散。
宋云仿似未听明白洛大人的话语,她迷茫了一瞬,不自觉复问出声,“您说的什么?”洛大人不厌其烦,再度解释,“阿云,当年你父亲的确是被冤枉的!”
宋云那颗心,早已在无形之中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拽住,眼瞧快呼吸不过去,直至又再一次听到那个答案,她紧绷的一个人,这才如柔水般瞬间松垮下来。
渐渐的,不知不觉间连眼眶都变得湿润。
她就知道,她父亲根本就不是那人人愤恨污吞百姓救命银两的黑心贪官。她父亲是清白的,她永远坚信,她父亲就是那清正廉洁的正人君子。
洛大人看宋云难掩悲戚,他也忍不住心头沉痛,静默了一刻,遂出声宽慰,“阿云,不用太过悲痛,这是好事。”
宋云使劲擦过了眼角的泪,擡眸直望洛大人浅浅一笑,“我没事,只是喜极而泣。”
缓了这会,宋云的情绪有所平复,方才追问洛大人细节,“洛伯父,我父亲当年那桩冤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您能否与我说说?”
宋云求问之心急切,近乎渴求。
洛大人不忍她苦思不得其解,沉沉点头,不过在详说之前,他神情却颇变得严肃,“阿云,伯父希望你知晓这此事后,定不能再与你之外的任何一人说起。”
“你可记下了?”
宋云瞧洛大人整个人变得肃穆,料想这其中缘由定不简单,便依言重重颔首,“阿云明白。”洛大人放下心,思忖片刻,这才将该说之话简道与宋云。
“其实说到底左不过一句话,三年前乃宦官当权霍乱朝政最为严苛的时候,像你父亲这样还有近十位的老忠臣,皆因一场拼死谏言动摇了宦官们的利益,从而招来诬陷残害之祸。”
“这些老忠臣,罢黜的罢黜,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甚至,还有人因此走上断魂台!”洛大人说到这,竟不禁哽咽了下。
“虽如今这一切冤情得以平反,当朝的老圣人将朝政彻底交于太子殿下掌管,但在那一年,就连咱们那威仁显圣的太子殿下,都惨遭贬黜至边疆戍边一年。”
“次年,太子殿下重返京都,肃清为虎作伥的宦臣贼子,一切皆才真相大白。
如今,这些陈年旧事到底涉及老圣人及皇庭圣颜,太子殿下不欲将之昭告天下,但对于那些枉死的忠臣,他皆一一抚慰了其宗族亲人。”
“阿云,你此次能得以回京,与此事亦脱不开一定干系。”
宋云初听洛大人说起这渊源,内心愤懑之情亦久久不能平息,直至闻见一切冤情终得雪,心头波涛方才缓缓平止。
只是见洛大人提及这有关上京面圣一事,她不由追问,“洛伯父,这又何解?”
洛大人暂缓一刻,方道:“阿云,你如今已是清白之身,不再是罪臣女,当初我将你那黎锦龙被奉上朝廷,众臣皆被折服不已,一致选定皇庭特供贡品。”
“按理而言,负责贡品一事的主理人本无需亦无资上京面圣,但太子殿下念在你主家及母家族人皆已凋零,遂以贡品之名,特邀你入京面圣。”
“另外,你们崖州黎村除了负责龙凤图案的黎锦龙被贡品外,太子殿下还特颁圣谕,你们其他的黎锦织品及普通龙被,皆可正常售卖于世,不至令其艺彻底断于普世。”
宋云听到这,不禁觉胸腔那颗心愈跳愈快,仿若下一刻便要迸跃了出去,她斗胆揣摩一番圣意,终是坚忍不住,询问出声。
“洛伯父,此番上京,可是为了能彻底宣扬我黎村黎锦技艺,从而使其名扬天下?”
洛大人回望着宋云,亦是重重点下头,“太子殿下,正有此意。”
*
这一切皆已不明而喻。
皇庭这一恩偿,可谓是至高无上荣耀之举。
这黎锦经此一宣扬,必将名声大噪于世,且皇庭恩准,普通黎锦皆如常经售于世,这必将给黎村世世代代子民带来,毕生无穷无尽之财富啊。
如此浩荡隆恩于宋云而言,已然快将承受不住。
洛大人看着心绪激动的宋云,不免心生戚戚,忙虚扶住她,“阿云,这一恩,唯有你能受之,勿妄,菲薄。”
宋云得洛大人这一定神稳心剂,良久之后,方才彻底安下来,“洛伯父,如今我们这黎锦龙被能得如此佳绩,亦离不开您的一番相助,阿云及众黎村民,在此谢过您了!”
在这些时日里,无需细想便知,洛大人在这之间奔波多少心力了。
洛大人却不甚在意,“此乃老夫为人臣该做之事,不足挂齿。”话了又是和蔼一笑,“所以阿云,不日进宫面圣,你需得精心待之。”
宋云见洛大人提点,不由面露询问之意。
“一般入宫面圣人员,皆需先由合门司派人为其指点教化进宫相关礼仪事宜,待时机成熟,方才安排入宫。”
“眼下宫中已定下宣赞舍人陆大人,将于三日后亲临洛府,届时于洛府中授你面圣仪学,届时你需前往洛府中堂学习,谨记陆大人指导,不可怠慢矣。”
宋云瞧洛大人已将所有事情安排得细致,无需她多费心,终是难掩感激之色,“阿云明白,定不负洛伯父重望。”
洛伯父欣慰一笑,道:“还有,阿云,明日起你便和你那位一同来的小兄弟,搬至平康坊洛府周遭的客栈居住吧。”
“伯父晓得你们或许不便留宿在洛府中,所以伯父已特意在那客栈定下两间上等厢房,这样一来,你每日前来洛府亦无需太过繁琐。”
宋云闻言却是大吃一惊,“洛伯父,阿云怎好再让您破费?眼下我们居在永清坊那块挺好的,并无不适,虽距洛府远了些,但阿云不惧这点路途。”
宋云有心想要推却,洛大人却想她能安心住下,“阿云,你才刚抵达京都,我们却对你招待不周,其实伯父心里甚感愧疚。”
“且你此番上京,伯父本无甚予你,你若是连伯父这一点点心意都要拒绝,只怕经年之后,伯父都无颜面对你父亲啊。”
洛大人轻抚了抚须,还未待宋云说话,他却又是紧说起来,意是不予宋云拒绝的机会,“阿云,此事莫要再论。”
“时候不早,伯父自今日之后还仍需前往湖州处办公事,接下来的日子,你有何事情皆可入府寻找夫人,无需见外,她自会帮你。”
洛大人叮咛完事,便起了身,宋云明白他公务繁忙,便也赶忙起来,对于更换客栈一事,她也不打算再推拒,便依下了他长辈之言。
“洛伯父,阿云皆记下了,您此行还望珍重。”
洛大人点点头,宋云随洛大人下了鹤饮楼,目送他离去,才坐着马车回到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