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白也
夷陵,与世隔绝之地,却流传于天下有太多传说。
传闻中,这里是远古时期人族夺天之战的源头,也是天庭碎裂时南天门陨落之地;这里是儒家开教祖师至圣先师散道天下,反哺气运之地,是儒家被明令禁止踏入修行,只可辅佐俗世王朝的伊始之地;是无数仙人陨落,藏有无数仙藏之地;是三清炼制封神榜,十万年来一直镇压之地;是气运之大,以至于每一代年轻孩童都有无数天才孕育之地。
因被封神榜镇压,此地外人不可进,亦无法出,每隔十年,只有三天时间,外人可进入夷陵,各凭本事去寻仙藏,或是挑上几个合眼缘的孩童去收做弟子。
也因封神榜镇压,所有人,哪怕是十一境十二境的修士,一身修为也会被镇压,无法动用,只能与凡人一样,动用纯粹肉身之力,这也避免了很多的伤亡。
千万年来,这里流传着三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是仙藏若寻到,一人只能带走一件法宝;二是若收弟子,一人也只能带走一个孩童;三是不得对凡人动手,私之间也不得用特殊手段动用真气斗殴。若有人不服规矩,三条中破了一条,从古至今无一例外,都会被封神榜泄露的一缕气息压碎,尸骨无存。
而如今,又到了这一个十年的三天。
夷陵很大,虽只有青牛巷和龙雀巷能住人,但镇外的耕田,耕田外的青山,青山间的流水,还有残碎的古建筑旧址,让此地充满了生趣。
白也撑着伞,独自走了回学塾。当他看到学塾前的那棵被风吹雨打的老槐树时,天色已昏暗,整个夷陵都在青冥的天空下显得摇摇欲坠。
这是他很多次走这条路了,脚踏歪裂的青石板,或是泥泞小径,路过铁索井,一路的小巷里都是穷苦人家。夷陵分两端,一端百姓多为富贵显赫,名门望族,受外界和另一端百姓敬重;一端百姓多为贫穷所困扰,却也自得其乐,去山间采药,在梯田间种田,帮着烧瓷,或是打铁,也会有乞丐,但不偷不抢。
青牛巷五千人,龙雀巷三千人。
青牛巷八里,蜷缩一群,尽显逼仄;龙雀巷十里,行列分明,珠光宝气。
但白也更喜欢走属于东边的青牛巷,而非富贵的龙雀巷。
他喜欢和辛苦劳作的百姓说说话,喜欢掸落孩子身上的灰尘随口说几句道理,喜欢走在泥泞的路上和不平整的青石板上,喜欢嗅着含有些许灰尘的空气。
白也站在屋檐下,收起了竹伞,甩了几下,搁在了门边,而后推门而入。
昏暗的室内,亮起了一束烛光,摇曳不定;一位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男子坐在烛光中,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古籍。
白也好像不曾看见他一样,解开了头上束发的长带,将被雨淋湿的青衣放在了木桶中,准备天晴时备洗。
“不经允许而走进他人屋子,此为不礼。”白也淡淡说了一句。
翻书男子自顾自翻着书,没有抬头。
白也平静的将木桶放进自己的寝室,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书籍,然后走到那名斗笠男子身前,将《文典》合上,“十多年未见老友,此为不义。”
那斗笠男子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黝黑的脸,叼了跟不知哪里来的狗尾巴草,故作严肃道:“就知道你小子屁话多,酸腐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要是江湖能讲道理,你的嘴皮子肯定是首屈一指,能说死那十三境剑仙!”
二人相视须臾,都不再克制住心中激荡的情绪,斗笠男子哈哈大笑起来,眉间的风霜也舒展了开来,而白也竟也破天荒般的展颜一笑,这一刻,两位中年人好像年轻了二十岁,身上有了些许少年气。
斗笠男子轻轻捶了白也的胸口,却打得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斗笠男子嘴中叼着的狗尾巴草一动一动,眯着眼睛笑道:“你这小白脸,这么多年来身子骨是一点长进没有啊,要是遇到当年那些大寇,你和文圣老爷肯定还是落荒而逃!也多亏你没有成亲,否则,啧啧,这身子骨早就被糟蹋得更差喽。”
那是十多年前,春风得意,志得意满的白也与其先生文圣一道赏遍天下花,却在一处小小的关隘,被大寇洗劫一身盘缠,甚至那老秀才穿了半辈子已经从白衣到灰衣破破烂烂的长衣都差点被脱走。关键时刻,一位斗笠男子手持一根枯树枝远游至此,一人一“剑”击退若干大寇。而后,斗笠男子护送文圣与年轻的白也回到了文庙,也因此,年纪相仿的二人成为了至交。
“是啊,当年一别,再相遇已是物是人非。”白也并没有因为他不正经的调笑而再讲道理,过去文圣都没和他讲得通。“我后来常常独坐此地空窗,遥望明月,回想起那段时光,才发觉那是我这一生最为得意的岁月。”
“婆婆妈妈,最烦你们读书人啰里吧嗦,看似文绉绉,其实不如我这糙话来得实在。”斗笠男子嬉皮笑脸,试探道:“师兄?”
白也佯装生气,要拿那戒尺就要打下去,斗笠男子连忙求饶,嬉皮笑脸躲开道:“别,师兄我错了,别打了哈哈哈……要怪你去怪文圣老爷去啊,他老人家非要收我为徒,按辈分确实是你师弟……别打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当年,文圣老爷子也是念及斗笠男子救命之恩,嚷嚷着非要收这一个汉子为弟子,就算白也一百个不情愿,认为这是“有辱斯文”,文圣也一定要收。这件事一直被白也惦记到现在,如今再提及,早已没了当年的怨气,有的只剩下回忆。
二人打闹了一番,渐渐平静下来,白也很快收回了状态,询问道:“这些年,我未曾出过夷陵,是消息闭塞了,见宋兄如今一身剑气内敛,是否已经登临倒悬长城或是剑门关十大剑仙之列,可在倒悬长城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字?”
斗笠男子用手指微微一比,大拇指与食指间不过相差半厘,“就差这么一点点。这么多年平平淡淡,也就前阵子追杀一冒犯倒悬长城的十一境大妖,真的就差一点点,被某位妖族大祖给护住了,可惜可叹啊。”
“如此说来,宋兄已跻身十境,三华归一?”白也面露惊容。
倒悬长城与三道剑门关,为南北两大防线,为若干剑修筑成,杀力极大的剑修往往以能在倒悬长城上以无上剑气刻下属于自己的字而为毕生目标,而要能刻字,则需杀至少一位十一境大妖。古往今来,从倒悬长城存世起,上面也只有寥寥二三十字而已。如此说来,还是真的只差一点点。
“不错。”斗笠男子微笑,“随时可以踏入十一境,只是未曾找到可以合道的地方。你呢,当年你风华绝代,文压天下年轻一代,却忽然如蒸发了一般,后来听闻你在夷陵隐退了,想找你都不能,非得等到十年一次的契机才能进来。白也,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如果你当年没有走,天大地大,哪里你去不得?哪个朝堂容不下你?你大可以用上你的学识,去经世济民,甚至去三立成圣,白也,你可是文圣老爷最钟爱的小弟子啊,你可是被全天下人认为是最有可能成为第五位儒家圣人的人啊!”斗笠男子说到此,情绪有些激动,身躯有些颤动。
白也久久未言,良久,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开口徐徐说道:“多年不曾听闻音信,先生他现在如何?”
听闻此,斗笠男子激动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似被另一种情绪给压了下来。“文圣老爷他……”
白也面色一沉,迈步取来茶具,自己也搬来一条板凳,坐在斗笠男子对面,给对方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茶。“不急,你可慢慢说来。”
斗笠男子举起茶杯一饮而尽,擦擦嘴角,低着头。
白也也没有催他,他多半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纵然经过半生风霜,背在身后的右手依然有些颤抖。
“这茶没劲,就和这天下一样,没劲,也就酒还有点意思。”斗笠男子撇开了话题,不知从何处掏来一个葫芦,给茶杯中斟满了酒,再抬头,眼中已经通红,泛着泪光,递给白也:“给老子干了!”
白也叹了口气,从背后抽出颤抖的手,双手接过酒杯,并没有一饮而尽,而是将酒水洒落地上,“先生去了多久了。”
斗笠男子也没有喝酒,将酒倾洒,没有去看白也,有些哽咽。
“以两年有余。”
白也大脑嗡鸣,双手青筋鼓起,双拳紧握。
砰——
斗笠男子捏碎了茶杯,再也压抑不住,脸上的沟壑说明这个汉子已不再年轻,眉间的风霜却抵挡不住滚滚的泪水。他近乎是吼出来:“白也!你跪下!不要跪在至圣先师雕像下,跪在文圣老爷雕像下!”
白也挪动麻木的双腿,跪倒学塾大厅最前方的四座雕像下。
至圣先师手捧《文典》,躬身而立,为天下鞠躬尽瘁;礼圣负手而立,框定规矩;亚圣指点江山,继往圣绝学,经世济民,坚守民贵君轻;文圣则是一个穿着补丁破灰衣的老秀才,遥看远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白徽之,听如兄宋闻天之命,悉听发落。”白也伏地不起,叩首于文圣雕像下。
宋闻天从腰间抽出一根枯树枝,抽打白也后背,仅仅是一下,便让鲜血渗透进了白色贴身长衫。
“我是鄙人,但就算是我一个不懂礼节的人都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宋闻天热泪滚落,须发皆张,“你可知道你不辞而别后,文圣老爷茶不思饭不想,留着你的笔杆纸张不舍得丢弃,数次颠沛流离都随身携带,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你可知道文圣老爷日日夜夜期盼着你回来,当他知道你孤身前往夷陵时,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几十岁,从此卧床不起!你可知道文圣老爷拖着病躯,辗转几千里,他不信你在夷陵,他依旧坚定认为你是他最出色的弟子,你是可以成为第五位圣人的,他不信,他终日靠着说书,卖字画为生,寻你到了夷陵边缘!你可知文圣老爷如同乞丐,走的时候骨瘦如柴,嘴中喃喃的都是你的名字,呼唤着你回来,你可曾听闻!你又可知,文圣老爷走后,天下儒生悲恸,所有国家一年未举行任何诗文考试,文圣老爷的弟子,除了你和那个混蛋之外,全部披麻戴孝一直到如今!”
宋闻天脱下淋湿的蓑衣,露出白色与黑色丧服。他也跪下,在文圣雕像下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