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衔朝阳
龙衔朝阳
荣竹影做了个长不见尽头的噩梦。
梦里,她看见了张四,他被人剁成肉泥,连骨头都碎在地里,咯吱吱被人跺在脚底,粉白里夹杂着鲜红,好似一摊烂在地上的胭脂花,她不敢多瞧,只看了一眼就匆匆离开,那肉泥蠕动,好似有千百只虫爬行,须臾凝成一只手,手心镶着一颗血淋淋的眼,攥住她想离开的脚踝。
“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不看着我!”它悲咽,嘶吼,扑上来,细细密密的肉虫瞬间爬满了她的小腿。
“张四!”荣竹影拼命喊着他,他却步步逼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血肉吞没。
“这下终于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了……”
荣竹影拼死挣扎,惊呼出声,惊坐而起,大喘着气,她额头全是冷汗,亵衣也汗透了。
反应过来是梦后,她才长舒一口气,躺了回去。
正撞入男人宽厚的臂膀中,长臂一紧,将她结结实实拥入怀,秦婴攥着衣袖,擦了擦她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如水:
“梦魇了?”
荣竹影的心怦怦跳起来,微不可见的紧张了些:“是,妾身看见卢氏惨死,吓着了些。”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自己有没有说胡话,他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荣竹影心乱如麻。
“张四死了。”
秦婴忽然开口。
荣竹影愣住,有些不知所措,她几乎可以断定秦婴刚才听见了自己的梦话,可还没等她开口,秦婴先发话:
“太监命短,他这辈子凄苦,死了倒也算是解脱,你和他有缘无分,该放下就放下,懂了吗?”
荣竹影表情讷讷,张开唇,泪却先一步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哭。
王氏死了,卢氏死了,如今张四也死了。
化作游魂在幽冥里寂寞,总胜过一辈子在苦水里过活,她想起来王氏赏给她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饴糖,她塞了一颗到张四嘴里,张四嚼啊嚼,声音也黏黏糊糊甜腻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好吃。”
“没有吃过吗?就是糖呀。”
“想着糖是稀罕物,哪里能叫我吃到了!”张四把脑袋搁她肩膀上,好似一条亲昵主人小狗,忽然想到什么,睁大眼:
“所以,这个就是大家说的甜味咯?”
……
秦婴看见荣竹影哭成泪人,额头青筋暴起,他倒是小瞧了张四,死了还能在她心里占据偌大的地盘,他甚至不敢揪着荣竹影的衣领问,他和张四谁更重要。
他问不起!
荣竹影是诚实人,不会撒谎,他怕问了后她给出的答案,会让他如鲠在喉。
秦婴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长吐一口浊气,他来的时候有多兴高采烈,现在就有多心灰意冷。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给荣竹影挣一个锦绣前程,给她专宠,给她擡家世,给她擡位分,替她刈除前路所有的荆棘和流言。
她想的是什么呢?
张四,张四,还他妈是那个张四!
她怕不是天上降雪的霜娥转世,每次都能把自己热腾腾的一颗心,一下子浇的冰冷。
一日见证两人的死,叫荣竹影有些承受不住,也不知为何,她这几日尤其脆弱敏感,泪来的汹涌,想禁也禁不住,哗啦啦不要命的往下流。
想着,她擡起朦胧泪眼,看向面黑如铁的秦婴,声音里罕见的染上几分脆弱之意:
“这里,好难受。”
西子捧心,谁能不怜。
秦婴冷着脸,伸手替她轻轻揉着心口,荣竹影一抽一抽继续哭:
“妾身也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卢氏,张四皆因我而亡,这种种罪孽皆因我起,我实在忍不住,我忍不住,忍不住不哭的。”
说罢,下意识抱住眼前人,荣竹影哭的肝肠寸断,好似失去了所有气力的旅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紧紧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脸埋在他硬挺挺的胸前,好似孩童受惊后死死抱住母亲一般,寻求庇佑。
秦婴身体一僵,脑袋一片空白。揉着少女心口的手都停了下来,温香软玉在握,又被她抱住,心已经软了下去。
闻言,在她微哭肿了的眼皮上亲了一下,一触即离,语气温和不少: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我又岂是那种斤斤计较的小人?你想哭便哭吧。”
说罢,甚至体贴的拍拍荣竹影的后背。
往日她何曾抱过自己?别说投怀送抱了,就是好脸色也没几个。如今她都主动抱自己了,显然已是放下芥蒂,渐渐依赖上自己了。这是个好兆头,今日能抱自己,明日就能投怀送抱;明日投怀送抱,后日就能倾心于他……这样看,他们两人白首偕老,不在话下。
她都主动抱自己了,难道她的话还能有假?
哭也不一定是为张四哭呢,许是被卢氏惨死吓哭了也未可知,也罢,哭就哭吧,痛痛快快哭一场才好,然后就能把他们忘掉,好好和自己过日子。
这一折腾,秦婴也不便再提擡她为妻的事情,生怕又给荣竹影刺激到,他享受着这份温存,不觉荣竹影已在他怀里重新沉沉睡去。
他就这样任由她抱了很久。
久到腿发麻,才轻声唤春香来,春香一见赶紧服侍荣竹影躺下,秦婴蹙眉道:
“你们奶奶最近觉似乎有些多。”
才醒又睡,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