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迹板桥霜” - 牡丹譬如昨夜死 - 眠花暗水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人迹板桥霜”

“人迹板桥霜”

季家祖上的富贵日子是从海上挣来的,荣华富贵是真的,与之相反的是季家虽家大业大,但人丁稀薄。

传到季霜桥这一辈的时候,旁支死的死散的散,唯有她与幼弟二人,守着偌大的家业。突如其来的海难,像是季家把向海神借来的气运,一次性全还完了。

父母的离世,竞争对手虎视眈眈,远亲近邻欺负她还是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人人都想从她手头分一杯羹。

她季霜桥是何许人也,被群狼环伺,整日整日地不得安生,她干脆千金散尽,带着幼弟归隐山林。

由奢入俭难如登天,日子过得清苦还是好的,要命的是她弟弟自小身体不好,得的是痨病,需靠药石吊着一条命。

季家与上官家有亲缘,可总归不在跟前,父母亡故带来的连锁反应,就让她奔波多日。

上官家得知季霜桥父母双亡的事情,都是半月之后了。

弟弟看病要花钱,维持生计也要不少银钱。十几岁的小姑娘,遣散一直陪着她的奶娘,和弟弟坐在破旧的茅草屋里,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去投奔上官家吗?

上官家能庇佑一时,但居人篱下,难免让人唏嘘不已。

更何况,上官凛为了给弟弟治病,自留了一部分地契,盯着季家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没把这些内部的腌臜清算前贸然求助,那是在给上官家添麻烦。

她没个去处,愁苦不堪的时候,淮州的杨家就派人登门拜访,上门提亲了。

季霜桥一开始是错愕的,杨季两家有婚约是不错,但如今季家今非昔比。

她自知自己配不上知州独子,有这样的身份地位,淮州有的是人愿意把姑娘嫁进去。

为什么独独是她季霜桥?

她想不明白,但现在的她需要杨家这颗大树撑腰。弟弟的救命钱能算是她个人的嫁妆一起陪到杨家,外头的那些人就想不到分这块肉。

而杨家,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贪新妇的嫁妆这种事,传出去是要供人耻笑的。

而后季霜桥权衡一番后,就干干脆脆的嫁了。

她同杨笠是有感情的,季霜桥从前便是冷傲冷傲的性子,相看郎君自然也是从不委屈自己。

她喜欢杨笠,初见时就喜欢。

这场婚事是杨家信守承诺,还是他杨笠一力求得。

不得而知。

“……杨笠。”

季霜桥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爱人头也不回的冲进火海,一时间忘记如何喘息,仿佛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拼命抓挠阻拦她的锦衣卫,呛气半天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手脚并用,扣着满是灰烬的地砖,想要离那个人再近一点。

萧谛听冲到人前看到她这副样子,心口钝痛不已,伸手去掰她的嘴。

季霜桥只觉得窒息,慌乱之中一口咬破萧谛听伸来的手,尝到了铁锈味,才恢复一线清明。

“呼吸,别太激动,呼吸!”

原来人悲痛欲绝,是真的忘了呼吸。

季霜桥胸腔不断起伏,抽气几次后,空气涌进胸腔,她仿佛神魂归位,发出第一声嘶哑的腔调。

“杨笠——”

萧谛听握住她悬在半空不知如何安放的手,定定地看着季霜桥。她那么聪明,很快就洞悉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杨笠死了。

她心情很复杂。

人死了很多事情都要好控制很多,还是以这种“畏罪自杀”的方式收尾,谁都乐意见成。

但偏偏瞧见季霜桥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还是觉得很难过。

季霜桥选择揭发杨笠时,自是做好了两人同归于尽的打算,她不怕死,也一直期盼着杨笠人头落地按罪伏法的那一天。

杨笠是一定会死的,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有恨推着季霜桥往前走,她就没有思考太多。

可杨笠如果是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对于季霜桥而言,就是一张清晰无比的镜子,她只要走上前,就能看到自己完完整整的真心。

原来恨到极处,全是她别扭的爱。

至于杨笠,对她还有几分真心,她当真是一无所知么?

痛苦席卷全身,季霜桥眼前发昏,身子也软得像被抽了筋骨,径直往雪地里倒去时。

萧谛听眼疾手快托住她的后颈,掌心触到一片滚烫。雪粒粘在她汗湿的鬓角,瞬间融成冰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看着竟比火场里的火星还要灼人。

“传医官!”萧谛听厉声喊了一句,她将季霜桥护在怀中,替她挡风。

锦衣卫们还在清理火场余烬,闻声立刻分出两人往最近的医馆奔去。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季霜桥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到像是呵护什么易碎品。季霜桥轻得只有一把骨头,没什么份量。

裴闻津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他见萧谛听抱着人动作略显笨拙,便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让卑职来。”

萧谛听侧头看他,见他眼底尽是疲惫。

也对,裴闻津从澹州归来,没有修整就来寻她的踪迹。根本没有休息好,她抱得动,用不着继续麻烦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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