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年年,你爸爸他,医生说是急性白血病,要换骨髓。”电话里,许妈妈哭腔十分明显,她周围环境嘈杂,显然是在公共场合给女儿打电话。
“白血病?妈,你在医院么?爸爸,他,现在怎么样了?已经确诊了吗?”年年听到妈妈说话,也心乱如麻,完全被慌乱占满。
“嗯,”许妈妈哭了,“我们在中心医院,他其实已经病了很久了,只是没在意,以为是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这几年年年没在墨城生活,出国学习和结婚之后,她对家人的感情没有增加,反而越来越淡,早熟懂事的年年知道自己不应该疏远父母家人,但她就是没办法做到无脑亲近他们,尤其为谦太优秀、太完美,令她觉得,能跟为谦相爱、生活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那个介意为谦残疾,让她早熟,让她难堪,让她无地自容的家,无所谓了。
在她怀孕三十周的时候,得知爸爸患病的消息,真的太难过太震撼,放下电话,年年呆愣许久,觉得这一切并不真实,也许,是一场梦吧。
坐轮椅进家门,为谦回到家年年却没声音,他只一眼便看出年年不对劲,“老婆,怎么了?”
看到伸过来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膝头,年年因为肚子大了,没办法扑进坐轮椅的为谦怀里,还没开口,她委屈的眼泪瞬间流下来,只是低低喊他名字,“为谦……”
“发生什么事了?年年?你哪里不舒服么?”看到年年的眼泪,为谦急的额头出汗,他连忙撑住轮椅便要转移到床上来坐,双手支起身子,他又想起轮椅手刹没放,忙卸了力把自己丢回轮椅;放好手刹后,再慌忙转移到年年身边坐,顾不得瘫腿外撇,瘫脚杵在地板上形状怪异,他一只手扶着床、一只手揽住年年肩头,温声问她,“傻,别哭坏了身子,你快告诉我,怎么回事?”
劝人的话张嘴就来,其实为谦紧张极了,双臂紧绷,一双不健康的腿微微颤抖,昭示他心情巨大的变化。
看到为谦回来,年年心里好受了一些,马上跟他吐露了原因,“爸爸生病了……”
详细情况年年也不知道,为谦给岳母打电话过去,了解了事情经过后,急忙整理东西,带怀孕的妻子,开车回去墨城。
“我们到了,年年,你慢一点,不要急在一时,慢慢走路。”还没下车,为谦动作慢,只好反复嘱咐身边孕肚隆起的爱人。
第一次,年年下车后站在车门边没过来为谦这头,为谦撑着撑座椅,拍打自己的大腿和小腿尝试放松僵硬的肢体,让腰和腿快速恢复知觉,他把手机带上,从副驾驶拿过来一对腋拐,慢慢伸出还能自主活动的左腿放在汽车踏板上,一只拐点地用来支撑身体,一只手抓着车内扶手借力,除却瘫痪的右腿之外,三肢用力,为谦成功下车。
撑一只腋拐,左手还拿着另一只拐,为谦微微附下身把腿上的支架打开,看右腿伸直脚尖点在地面,他才拿过拐杖撑好,一步步朝年年走过去。
心里很急,可为谦一双病腿不允许他做事匆忙,只能左腿迈出、站稳后,再提跨扭动胯部,甩出右腿后,等右脚尖触到地面,再双臂用力,撑住身体准备迈下一步。
依靠双拐走路,为谦身硬晃动的厉害,他一步一步走到副驾驶来,看到呆呆站在那里的年年,为谦心疼她,又觉得深深的无力,这种她需要很多安慰和鼓励的时候,自己甚至不能给她一个拥抱,不摔倒在地成为她的累赘已经谢天谢地。
“年年,我们进去,血液科病房在十三楼。”在医院大楼门口的慢坡处,为谦提高声音喊她,也是想唤醒懵懵懂懂的女孩。
年年点点头,乖乖跟上他单薄的背影,跟平时一样迁就他拖沓的脚步,也跟平时不一样,气场淡淡的,低低的。
右腿只有脚尖能点地,晃荡着瘫腿上这个坡,为谦感觉格外吃力,但他没吭声,努力提跨的同时稳住平衡,不成为她的累赘。
墨城中心医院,跟其他地方的中心医院相似,像一个巨大的超级市场,人满为患。走廊里各种各样的人混杂,为谦没有能力却在精神上一直护着爱人,他又要注意自己的拐,别碰到老人和孩子,也更要注意行色匆匆的人,避免自己被人莽撞碰倒。
还好高素质的人特别多,为谦大概被误会是来看病的病人,从进医院大门到拄拐走入电梯,一路有人帮忙开门、让路、按楼层,颠簸慌张的心情有被温暖到。
病房内,许妈妈看到女儿大着肚子赶来,好像从来不知道她怀孕似的愣住了,看了好久,才眼泪汪汪抱住年年,基本无视了为谦。
虚弱昏睡的爸爸,一直流眼泪还惦记家里瘫痪女儿的妈妈,年年的人生忽然晦暗下来,让她觉得好难好难,难过的呼吸已经觉得困难。
“好严重,他发烧了,吃了药好了然后又发烧……嘴巴里全部在出血,拖了好久才来医院,没想到是这么重的病……”妈妈握住女儿的手,仿佛抓住的是救命的稻草。
稳住了心神,为谦和年年去找了许爸爸的主治医生,确定了老人家得的真的是急性白血病。
“患者现在是急性爆发期,造血干细胞移植是最好、最有效的办法,但是,对于急性白血病,成功率并不高。”医生委婉表达了患者病情严重的事实。
“医生,我愿意给爸爸捐骨髓,请帮我做配型,越快越好。”情急时刻,年年觉得如果自己可以救父亲的话,那真的太幸运了。
!震惊的扭头看她,为谦看到年年面色如常、语言逻辑清晰,显然不是一时冲动,他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因为腋拐不方便随意伸展手臂,根本没碰到她。
医生看了看年年,面无表情说道,“你怀孕月份很大了吧?做不了,算了吧。”
越是听到说不可以的话,年年越是反感,骨子里的叛逆和腻烦,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医生,我要救我爸爸,我是他女儿,配型成功率应该很高吧?”
医生的语气、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充满了遗憾,“现在孩子生下来,也许都能活了,你们一定要考虑好,慎重决定。”他目光扫过高大英俊且身有残疾的为谦,眼神里满是悲凉。
即使医生不说,为谦面上看不出什么,其实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十分难过,跟年年相识三年多的光景,第一次,他对这段感情生出了不满意与厌烦的心思。
透过医生办公室,可以看到,大片的乌云正笼罩墨城,是一个阴沉寒冷的冬日。
心情沉重说不出话来,为谦点点头告别医生,手里的拐杖似有千金重。努力平稳身体挪动拐杖,依靠紧紧束缚的护腰帮助腰身蓄力,为谦左腿跟随拐杖快速的迈步,右腿悬在身侧,麻木僵硬的垂着,能不能正常点地他懒得去看一眼,双臂用力身形佝偻默默走在医院走廊里。
轻t轻拉住为谦胳膊,年年好像体会到了他的心情,她在央求他,“为谦,我跟爸爸,的确不是很亲近,可是,毕竟是我爸爸,也有很多,很多回忆,其实挺美好的回忆……”
身子没动,站稳后为谦扭头看她,他心疼年年。
她很少提及自己的快乐和不快乐,无论婚前婚后,年年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见到她家人后,为谦想明白了,为了生活忙碌奔忙的工薪阶层父母,不恩爱也不崩溃,有一个残疾无法自理的大女儿,年年这个健康的小女儿在家里,是一个近乎透明的存在。
“年年,试试吧,我们要相信医学,尽全力帮助家人。”艰难开口,第一次,为谦觉得自己可能是个伪君子。
心疼七个多月的腹中骨肉,但自己也为人子女,为谦说不出不允许、不支持的话,他不能说不,虽然他的心难受的在抽筋,他也更心疼爱人。
别说是自己的家人,即使是人道主义,事情摆在眼前也要救啊。
“谢谢为谦。”话语简单,但情意浓烈,年年知道他的为难和心疼,她也知道他多么爱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扶在拐杖上的手虚虚伸出,轻轻碰触年年手臂。为谦没办法给扑进怀里的爱人一个坚实的怀抱,但他感觉得到,年年圆圆隆起的肚子紧紧贴着他,那里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知道她怀孕后的每一个夜晚,睡前,为谦都会无限爱怜的抚摸年年的肚子,从平坦紧致的小腹,到高高隆起的孕肚,从没任何动静,到腹中小宝宝已经会踢、会翻身玩闹,为谦做为准爸爸,见证了小宝宝每一个微小的孕育瞬间。
坐在病房里等待好久,护士终于叫年年去抽血,为谦抓住拐想站起来,年年走到他身边,没扶他,还轻轻按他的肩头,“我自己过去,你在这边等我。”
仰头看她的为谦来不及说话,许妈妈起身拉住女儿的手,主动要求陪她,“我陪你去,女婿坐在这边吧。”
情绪低落的为谦没有挣扎,同意留在病房里。
陪年年抽了血,许妈妈挽着她胳膊两个人向回走,“你们俩回家去吧,别留在医院,你大着肚子,女婿腿不好。”
年年是有意留下照顾父亲的,但她肚子太大了,与未怀孕时的体力和精力相比差了太多太多,最重要为谦行动不便,她不想让他留在医院遭罪,又不愿让他一个人离开医院,所以只好留下许家二老在医院,年年和为谦回了许家。
情绪巨大的起落,担心、焦急、难过、愧疚……各种复杂情绪死死缠绕住年年,令她觉得自己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回许家的路上,忙碌一天她也没好好的抚摸孕肚,突然她感受到肚子里的宝宝动了,弱弱的、小小的动作,宝宝似乎也知道妈妈情绪不稳心情很不好,所以他在轻轻的动。年年受不了这熟悉难舍的胎动,立刻眼泪无声的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