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沈晞月,你还真是固执得很
沈晞月的指尖刚触到丰田车冰凉的门把手,后颈忽然窜进一丝细针似的凉意。
是蒋斯崇的目光扫过那道未结痂的血痕,视线冷得发锐,连夜风都似被染得滞了滞。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想把翻领往上拢,身后却先传来一道低沉的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两位跟着沈小姐,系想替赵院长送佢返屋企(两位跟着沈小姐,是想替赵院长送她回家)?”
蒋斯崇的声音压得低,尾音擦过山雾,落在阴影里那两个黑夹克马仔耳中。
两人刚从渡舟山的门柱后探出身,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蒋斯崇还倚在车门上,没动,只抬了抬眼。
路灯在他眉骨下切出冷硬的阴影,眉峰压着的戾气像淬了冰,明明没再说一个字,那两人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任谁都知道,这位刚回香江就把通泰高层洗牌的蒋生,手底下从没有留面的先例。
通泰老员工私下都在传,连跟蒋家沾亲带故的前cfo岑劭峯,都被他一句话卸了职,哪还会给没名没姓的马仔留余地。
“仲唔滚(还不滚)?”
蒋斯崇的声线没起伏,尾音却像裹了冰碴,砸在地上都能冻出响。
马仔们攥着拳对视半秒,指节泛白,终究没敢再耗。转身钻进渡舟山门口的保姆车时,车门关得太急,还撞出一声闷响。
车尾灯很快没入山路的黑里,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晚风吞得干干净净。
沈晞月握着车门的指节泛了白,金属的凉透过皮肤渗进骨缝,让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蒋斯崇攥着她手腕时,掌心似乎也是这样的温度。
她没回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雪松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漫过来,和渡舟山常年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叠在一起,让她鼻尖莫名发酸。
“沈小姐的车技,倒是比当年送我去医院时好点了。”
蒋斯崇的声音落在沈晞月耳边,带着点刻意的讥诮。
“不过车不怎么样,就算途创是家小公司,方思文也不至于连辆像样子的代步车都舍不得给你配吧?”
沈晞月终于转过身,垂着眼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蹭过车门上的划痕。
是订婚宴那日,沈传恒的电话催得急,她慌不择路往渡舟山赶,蹭到路边栏杆留下的印子,漆皮剥落,露着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
“蒋先生客气了,我的车还能开,不劳费心。”
“费心?”
蒋斯崇低笑一声,从西装袋里摸出那只银色打火机,拇指在底部摩挲着,模糊的刻字被蹭得发亮。
“我只是怕你半路上车散架,还要我来救。沈小姐刚才在病房里,拿针管抵着人脖子的时候,可不像我一样客气。”
这话像根细刺,轻轻扎进沈晞月的软处。
刚才若不是他用撞车逼退赵治岐,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想让蒋斯崇看见自己的难堪,感激的话到了嘴边,也变成了硬邦邦的反驳。
“唔使蒋生费心,我嘅事,自己搞得掂(不劳蒋先生费心,我的事情,自己能搞定)。”
“搞得掂(搞得定)?”
蒋斯崇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他低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眼底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软。
“脖子的伤是自己划的?我听听看你准备怎么解决?和赵治岐一命换一命?”
沈晞月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眸子里。
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桀骜,还有点转瞬即逝的疼惜,快得像错觉,却还是让沈晞月心跳漏了半拍。
她慌忙别开眼,声音弱了些,连语气都带了点不确定。
“蒋先生今天帮我,是为了通泰?还是怕我会缠着岑远卿?”
蒋斯崇的目光还落在她颈间的血痕上,喉结动了动,指腹差点伸出去碰那片淡红,却在最后一刻收回手,重新揣回西装袋里,语气又冷了回去,像覆了层薄冰。
“我只是不想赵治岐坏了寰能和政府的‘双碳’合作,你不过是刚好在里面而已。”
这话像杯冰水,浇得沈晞月心口发凉,她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拉开了丰田的车门。“那就多谢蒋先生顺便帮忙。我该走了,沈传恒找我还有事。”
蒋斯崇没拦她,只靠在车门上看着她坐进驾驶座。
老旧的丰田启动时,引擎发出“突突”的响声,像只喘着气的雀,和旁边线条利落的红旗比,显得格外笨拙。
沈晞月透过后视镜看过去,见蒋斯崇也上了车,车头微微调转,跟在她车后。
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那盏亮着的灯,像颗悬在夜雾里的红点。
她的心沉了沉,蒋斯崇在跟着她。
山路往下走,霓虹渐渐密了。
茶餐厅的灯箱在夜雾里晕开暖黄,“云吞面”三个字晃得人眼晕,的士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喇叭声混着粤语叫卖声,闹得人心慌。
沈晞月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她不能让蒋斯崇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宝珊道那间小公寓,是她唯一能躲开沈传恒,可以有一时半刻松懈的地方,她半分也不想让蒋斯崇看见。
过了海底隧道,沈晞月猛地打了方向盘,轮胎蹭过克顿道的柏油路,发出吱呀的响。
这条路沿山斜下去,路灯是民国旧款的铸铜灯,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成圈,静得能让沈晞月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