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他的寻找
霍青山在水中奋力前游,很快追上了陈砚久。
他一把抓住陈砚久的胳膊,凭借多年练就的力量和技巧,将挣扎的徒弟带回了岸边。
两人浑身湿透,坐在冰冷的池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霍青山只是用力拍了拍陈砚久的背,帮他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
等两人的呼吸都稍微平复,霍青山才开口:
“砚久,看着我。”
陈砚久低着头,水珠从他发梢滴落,混着眼角难以分辨是水还是泪的痕迹。
他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动弹。
霍青山加重了语气,却并非责备:“陈砚久,抬头!”
陈砚久身体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不甘,还有深深的失落。
“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做什么?”霍青山指向练功房的方向。
陈砚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们在打磨,”霍青山替他回答,“在拼命把每一个细节做到最好,在把自己逼到极限,然后试图超越那个极限。为什么?”
霍青山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潮湿的空气里沉淀。
“因为每个表演者,都想把最好的自己展示给观众。”他缓缓说道,这句话他曾经对每一个踏上舞台的弟子说过,“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砚久,你比我更懂。”
陈砚久的眼眶更红了,他猛地别过头,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霍青山的手按上他湿漉漉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他从某种泥沼里拽出来。
“你觉得你现在离开了绸布,离开了舞台,你留下的东西就没了吗?你错了。”霍青山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看看里面那两条绸子,看看云之语和陆栖川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那里面没有你的影子吗?你扎实的绸吊技术,你对这门艺术的理解和热爱,已经化在了他们俩的身上!”
陈砚久终于转回头,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池水。
“师父……我……”
“你听我说完,”霍青山打断他,眼神灼灼,“你现在觉得恨,觉得无奈,我明白。天意弄人,有时候一道坎,它就这么横在你面前,过不去了。但砚久,一个表演者的价值,仅仅只在聚光灯下那几分钟吗?”
他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不,在这里。在你为它流过的每一滴汗,摔过的每一个跟头,磨破的每一层皮里。在你把一个又一个原本不懂绸吊的观众,吸引到台前,让他们为这门技艺惊叹、鼓掌的时候,你的价值就已经实现了。”
“你已经用你扎实的绸吊技术,让一个又一个观众看到了绸吊杂技的魅力,你是当之无愧的。现在,陆栖川和云知羽这两个孩子在用他们的努力,让舞台变得更有意义和价值。”
“舞台的形式会变,演员会更替,但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传承和演进。你或许不能再亲自飞上那绸布,但你留下的东西,会一直飞下去。”
陈砚久怔怔地听着,胸中翻腾的激烈情绪,在师父沉静而有力的话语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望向练功房,音乐似乎又隐约响起。
他依然心痛,依然遗憾,但霍青山的话,将他从自弃的漩涡边缘拉了回来。
他或许永远无法与那绸布共舞了,但他为之倾注一切的热爱与技艺,并未消失,它们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在舞台上熠熠生辉。
陈砚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我……懂了。”
霍青山捏了捏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练功房里,深蓝的绸布静静垂挂,等待着下一次的飞扬。
临近演出的时候了!
虽然是邀请蜀艺凌云杂技团整个杂技团,每个人都有要表演的节目,可所有人都明白,对方最想看的是绸吊杂技,是以德崇扶南运河为创作素材的《扶南飞歌》。
《扶南飞歌》专场演出的海报,醒目地张贴在运河两岸的告示栏上。
画面以墨色与深蓝为主调,两条抽象的绸缎如水波垂落,勾勒出舞者的身形轮廓。
中央是“扶南飞歌”四个遒劲飘逸的大字。
下方小字标注着时间地点:五月五日下午六点,望舟阁。夜色与灯火,即将为这场融合了古韵与新技的演出拉开帷幕。
望舟阁,是陈先生去安排的一艘豪华漂亮的大船,雕梁画栋间座无虚席。
角落里,阿宝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积着薄灰的地面划拉着。
他今天格外安静,却也格外不对劲。
那双向来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一种焦灼的寻觅,时不时抬起,茫然地扫过后台忙碌的人群,嘴里反复念叨着:“糖葫芦……红的,亮晶晶……哥……找……”
“阿宝,听话,一会儿好好表演,演完了给你买糖葫芦。”陆栖川试图安抚他。
阿宝却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飘向通往舞台的侧幕缝隙,那里漏进一线台下观众模糊的光影和嘈杂。
“买糖葫芦……”他固执地低声说。
霍青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些担心阿宝。
他有个拿手节目叫“高竿采桃”,扮作灵巧的猴儿,在数米高的杆顶完成各种惊险又逗趣的动作,虽不复受伤前的巅峰技巧,却因那份浑然天真的憨态,别有一番感染力。
但今天,霍青山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同寻常的执拗与恍惚,这让他隐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