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一生的梦魇
霍青山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天花板的吊顶花纹上，半晌都没挪一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却没什么暖意。
医生早就来过了，说病情暂时稳住了，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急促又慌乱，霍青山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陆栖川来了。这孩子跟了他十几年，早就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一样的人，此刻心里肯定慌。
陆栖川手里拎着保温饭盒，进门就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师傅，您醒了？”
霍青山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干裂的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打趣他：“你慌什么？难不成我这老骨头还能散架了？医生都说了，不过是小毛病，住两天院，我就能回去训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了。”
他刻意把话说得轻松，甚至还抬了抬胳膊，想证明自己没事，可那细微的颤抖，还是被陆栖川看在了眼里。
陆栖川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师傅……医生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又不傻，您的身体，肯定比他们说的要糟糕得多。”
话音落下，那憋了许久的泪珠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一个七尺男儿，平日里是顶天立地的模样，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连擦眼泪都显得手足无措。
霍青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嘴上却依旧装作不在意，“你这小子，多大的人了还掉金豆子，让人看见像什么话？赶紧擦擦，别让待会儿来的那群家伙看了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头柜的保温饭盒上，故意岔开话题：“你买的什么好吃的？正好我饿了，赶紧给我端过来。”
其实他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闻到饭盒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隐隐有想吐的冲动。可他不能让陆栖川担心，这孩子性子实，若是看出他连饭都吃不下，指不定要慌成什么样。
陆栖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抹了把眼泪，连忙打开饭盒，一股浓郁的鸡汤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递到霍青山面前，还贴心地吹了吹：“师傅，这是我特意去巷口那家老字号炖的土鸡汤，补身子的，您慢点喝。”
霍青山接过碗，心里暖烘烘的，可胃里的不适感却愈发强烈。
他捏着勺子，强忍着那股恶心，舀了一勺鸡汤往嘴里送。
鸡汤的鲜美在舌尖化开，可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每咽一口都像是在煎熬。他硬撑着喝了小半碗，实在撑不住了，便借着擦嘴的由头，把碗悄悄放到了一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一下子推开，一群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涌了进来，正是岳鹿、陈砚舟他们。有人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水果篮，有人抱着一大束娇艳的康乃馨，挤在不大的病房里，瞬间就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江月月性子最活泼，进门就在霍青山耳边说：“霍老板，我们来看您啦！您可得赶紧好起来，不然没人天天盯着我们练功，我们会懒散成泥鳅的。”
陈砚舟也跟着附和：“是啊，快点儿好起来啊师父。您要是再不回来，鹿姐都敢带着我们偷偷去吃火锅了。”
霍青山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孩子，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点儿，但他故意板起脸，调侃：“没想到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还挺孝顺，我还以为平时我对你们严厉了点，动不动就呵斥你们，你们心里指不定巴不得我躺在医院里，清净几天呢。”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岳鹿说道：“哪能啊！您可是我们的主心骨，您要是不在，杂技团都散架了。”
陆栖川趁着大家说笑的空档，赶紧背过身，飞快地擦掉脸上的泪痕，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刚才失态的模样。可他越是遮遮掩掩，那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就越是显眼。
岳鹿眼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悄悄拉了拉陈砚舟的衣角，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担忧。
大家似乎也都明白过来，霍老板的病情，绝对不像他嘴上说的那般轻松。
霍青山自然也察觉到了孩子们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跟他们闲聊，问起杂技团的日常，叮嘱他们练功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偷懒耍滑。
一开始，大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心，可看着霍青山谈吐如常，甚至还能跟他们开玩笑，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团里的趣事，病房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霍青山看着孩子们放松的模样，心里稍稍好受了些，可是——
还是掩饰不住心里的失落：他最想看到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小羽，或许真的永远都无法原谅他。
越是身体虚弱的时候，霍青山就越是想念这个女儿，心里的愧疚也越是浓重。当年的事情，像一根刺，扎在他和女儿之间，他又有苦衷，不能尽数坦诚，以至于女儿心里的刺拔不出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淹没在孩子们的笑声里，无人察觉。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查房的医生走了进来。看着挤满了一屋子的年轻人，医生皱了皱眉，语气严肃：“你们这是干什么？病人需要静养，这么多人挤在这里，吵吵闹闹的，影响病人恢复。都先回去吧，留一个人在这里照看就够了。”
医生的话像一道命令，孩子们顿时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
岳鹿还想说什么，却被陈砚舟拉住了，大家都知道医生说得对，只好依依不舍地跟霍青山道别。
“霍老板，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您一定要按时吃饭，听医生的话。”
“我们会看好杂技团的，您放心。”
孩子们一个个说着叮嘱的话，慢慢退出了病房，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陆栖川一个人，守在霍青山的病床边。
霍青山确实是累了，刚才强撑着跟孩子们说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孩子们一走，他便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陆栖川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霍青山睡着的样子。平日里那个精神矍铄、双眼有神的老人，此刻脸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连睡着都带着一丝疲惫，看得陆栖川心里一阵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霍青山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噩梦之中。
陆栖川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握住了霍青山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看着霍青山痛苦的模样，心里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叫醒，生怕惊扰了他，又怕他在梦里太过难受。
他凑近了些，努力想听清霍青山的梦话，一开始只是模糊的呢喃，后来，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霍青山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小羽……小羽……”
云知羽的小名此刻从霍青山嘴里喊出来，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愧疚。陆栖川按下了病床边的呼叫按钮。
没一会儿，几名医生和护士就匆匆赶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