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她的心没那么冷
暮色顺着舷窗漫进来时，霍老板的这艘船还和往常一样忙碌。
甲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缆绳在风中吱呀作响，船舱里隐约能听见杂技团的人说话的声音。
陆栖川忙得脚不沾地，新招来的几个年轻人基本功差得让他头疼。
云知羽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口，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没有插手那些杂事，和往常一样。但若有心观察便会发现，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追随着陆栖川的身影。有时陆栖川路过甲板，她会靠在栏杆上多看两眼。
霍青山的动静她也留意着。霍青山最近总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很显然，那场大型慰问演出迫在眉睫，可这台班子还没凑到位，压力都在霍青山的肩上。
可她从不说关心的话，一句也没有。
其实……她的心没这么冷，可是，有些柔软的关心人的话就是说不出口。
云知羽看着甲板上忙碌的人们，心里生出一种淡淡的羡慕。不是羡慕他们有事可做，不至于像她这样无所事事，肢体都快生锈了。而是——羡慕那种归属感。
这艘船于他们而言，是家，是无论走多远，永远都会等他们归来的地方。是这艘船载着他们四海漂泊，靠演出讨生活。也是这艘船，撑起了他们所有的衣食住行。
唯有云知羽，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她当初上这艘船，是为了报仇。那些纠葛的往事，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恨意，如今都已解开。真相大白，该放下的都该慢慢放下了。
继续留下去，似乎也没有理由。
她默默想着：是时候该走了。
正出神间，一缕极熟悉的香气钻进了她的鼻腔。
香味若有似无，却固执地萦绕着。
是葱烧海参的浓汁裹着焦香，混着一丝冰糖的甜润，像是厨房在做红烧肉。
云知羽想着，岳鹿的厨艺越来越厉害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对这艘船的情愫究竟是何时愈发浓烈的。或许是因为有陆栖川在，有一众真心相待的同乡好友相伴，更因为岳鹿的一手好菜。
明明漂泊在异国他乡，却因这一道道美味佳肴，生出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云知羽原本是要去船尾透气的，鬼使神差地，脚步却转向了通往厨房的那条窄廊。
廊里灯光昏暗，越往里走，那香气便越真切，还夹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她在拐角处停下，从半掩的门缝里望进去。
霍青山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背微微佝着，正站在灶前颠勺。
火苗窜上来，映亮他半边苍白的脸。他的动作依然利落，手腕一抖，锅里的菜便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中。
是在炒回锅肉了。
云知羽清楚地看见，他颠完那一下，左手立刻悄悄按住了上腹，停顿了两三秒，才又去拿调料瓶。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岳鹿在一旁守着，想伸手接锅铲，被霍青山用胳膊轻轻挡开了。“没事，”他声音有些喘，“马上就好……这道回锅肉，火候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江月月在一旁洗菜打下手，嘴里叽叽喳喳：“小鹿姐，你就让霍老板做吧，他不会让你插手的。就连我来打下手，都是劝了好久他才同意的。不过，不得不说，我们霍老板的手艺绝了，小鹿姐你没法比。上次那栗子鸡，现在想想都还流口水……”
云知羽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江月月又感叹了一句：“我们霍老板真是爱之深切，以前小羽没来的时候，我们也难得吃上几回霍老亲自下厨的菜。自打小羽来了，霍老可是变着花样……”
江月月的话刚说到这里，岳鹿就看到了站在厨房外的云知羽，顿时惊了一跳。
“月月。”岳鹿低声打断。
江月月也看到了云知羽，吓得一机灵，立刻捂嘴，眼睛转了转，小声补救：“我是说……霍老板对大家都好。”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云知羽站在原地，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忽然串了起来：
为何每顿的饭菜都会根据她的口味进行调整，而且非常及时。上一顿被辣得呛到了，下一顿，就会调整好。
为何有时候她吃到好吃的，赞不绝口地问起岳鹿时，岳鹿总有些含糊其辞，只说“随便做的”。再多问两句，岳鹿就慌得岔开话题了。
原来，不是岳鹿做的。
云知羽的心里受到触动，但她不想让自己被人看出来，于是，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淡然地转身离开了。
她刚走，霍青山似乎被锅里的热气呛了一下，便弯下腰，咳嗽起来。岳鹿赶忙上前扶住他，递过水杯，担忧不已。霍青山摆摆手，喝了口水，缓了好一阵，才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乐呵呵的神情，只是那笑意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凉。
晚饭时，气氛比往常热闹些。
长桌上摆满了菜，葱烧海参油亮红润，红烧肉颤巍巍地透着琥珀色，糟熘鱼片洁白滑嫩，还有几样清爽时蔬。
霍青山坐在主位，招呼大家多吃，自己却只夹了几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苍白了，但神情却故作轻松。
所有人都担心着霍青山的身体，都不像以前那般着急着吃饭，尽管这会儿大家肚子都饿了。
霍青山笑着开起玩笑：“怎么了，都怕岳鹿大厨在菜里下毒？放心吧，她不会这么做。”
他调侃地催促起岳鹿：“来，你吃一个，给他们试试毒。”
大家配合着笑了笑，但是都笑得很收敛、配合。
云知羽默默吃着，没有戳穿霍青山的“谎言”。
菜的味道果然极好，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
她看着霍青山强打精神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在厨房看到的那一幕，心里一阵阵发酸，发疼。
她想，如果当年没有沈家做出的那场血案，霍青山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或许，他们一家三口也会特别幸福。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