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同光三十七年正月初一,通里关彻底失守,大舆战士由通里关长驱直入,抢下朔州城池,举国上下欢庆,昙州百姓齐心斩首北澶司隶院秘史一事,获圣上赏赐,逢春堂上下抗击有功,所有奖赏银两皆由户部一力承接,并获封黄金万两,圣上御笔提封:医者仁心。
但这份欢喜与逢春堂的上下并不相干,逢春堂众人已经数天未曾好好睡个囫囵觉了,秋燕端着刚刚熬好的汤药推门一瞧,云娘子趴在长榻之侧浅浅入眠,她立在门外踌躇了一阵,终究还是蹑手蹑脚迈进门槛,放下汤药,将滑落的毯子盖上。
临走前秋燕又瞅了一眼长榻上的人,依旧不见起色。她掩上门长叹了口气,那晚昙州兵荒马乱,郎棋昌领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冲进逢春堂,嚷嚷着将医馆内解毒的大夫们逐个张罗起来,说是中了剧毒无药可解,一男一女面色惨白躺在一起,将逢春堂里里外外吓了个半死。
一碗碗汤药,一颗颗丹药,一根根银针,量是大家集思广益使出浑身解数,幸好云娘子中伤的箭镞上萃的毒药已经被那男子全然吸收完毕,残余在云娘子体内的毒药剂量仅余一点,才将云娘子救醒。
只是可惜那男子中毒颇深持续昏迷,越拖脉象越虚浮,照这样下去也没多少时日了。
可怜云娘子拖着病躯,又要研制瘟疫的方子,又要给那男子解毒,这会终于能得了空处眯上一会,风移影动,窄光西,沉透过窗子缝隙映至程克青的脸上,那天光亮得刺眼,她脑子已经清醒了,可眼皮仍然紧紧闭着,脸颊下谢耘的手掌依旧冰冷渗人。
忽然胸口似有千万只虫由浅及深的啃食血肉,程克青猛地睁开双眼,挣扎着走到桌前,抓起一张划得乱七八糟的纸张,提笔写下:偶有腹痛、胸痛,如绞如刺,伴随气短心悸。
“阿姐,吃点东西吧!”郎棋昌端着食盒进来,语气不悦道:“你得先顾好你自己,才能有精力治他!”
“算了吧,我没什么胃口。”
程克青饮了口茶水,凉透了的茶沿着喉咙逐渐渗下,症状有所缓解。她一手端着茶盏,右手续写道:喜寒凉。
“随你吧,我也懒得约束你。”郎棋昌不想在吃不吃上面再多费口舌,生怕一个字说得不对,刺激到程克青。
那日谢耘中箭之后,程克青毅然决然拔出剑镞插进自己的心口,郎棋昌和无澈几乎要吓个半死,他担心他的阿姐一心求死,扔下所有不管不顾追随谢耘去了。
无澈也是瑟瑟发抖,他抓着程克青的手臂费了半天劲,和郎棋昌一起从程克青攥紧的手中抠出那枚箭。无澈在鱼渊谷长大,见过不少毒药发作起来的样子,比这可怕的多了,万一谢耘仅存一息醒来,发觉程克青也不在人世,那即便自己有几百个头也活不成了。
两人呆若木鸡之时,还是段屾是个明白人,“愣着干什么?你们两个还不赶紧将他们擡回去救命?你,手上那枚箭也别扔,我一会好生看看。棋昌,你去那尸体身上摸一摸,有没有什么瓶瓶罐罐的统统搜罗出来。”
总算是缓过神来,嘈杂的吵闹中听得有人高呼大舆大部队入了昙州了,北澶此刻群龙无首,已经溃不成军,他们两个左肩一个,右手一个,一前一后将谢耘和程克青驮回逢春堂。
现在想来还是心惊肉跳,郎棋昌心中想着不在意程克青吃与否,手指却瞧瞧将食盒的盖子翻开,企图用香味诱惑程克青上钩。
他一手撑在脑门上,转而念叨起来,“那天你简直要吓得我灵魂出窍,我还以为你要殉情去呢!”
程克青甚是无语,她笔杆一戳直中郎棋昌的眉心,“我殉什么情我这不是想着亲身体会毒药,才能迅速找到解毒的方法么”
“没见他醒来,拖得久了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拖得久了毒气入侵肺腑,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呗。”
程克青话刚说完,门外闯进来一人,双眼通红抽噎起来,睁大了眼睛瞪着程克青,气鼓鼓道:“我要带他回去!”
真是奇怪,印象中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无澈,哭哭啼啼好似脆弱至极。程克青肃声道:“这事没得商量。”
“怎么不行,鱼渊谷药库五花八门总有一样能解了他的毒。”无澈一拍桌子,气势汹汹道:“什么破烂逢春堂,我看你天天都在诊治外人,什么时候操心过我们谷主了?”
郎棋昌不悦道:“你说话不要夹枪带棒的,阿姐亲身试毒以身犯险,到你这儿就是不操心了?”
“那又怎么了,你的好阿姐可是有前科的,她当年能抛下谷主一走了之,难保谷主尸骨未寒她又嫁作他人妻!我看她就是舍不得这里,故意拖死谷主!”
窗外有人来低声道:“云娘子,归元堂的段公子来了。”
程克青一擡眸对上无澈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不由得心头一凛。
她沉声道:“我问你,回去的路上有什么闪失你能负责么?”
见无澈不应声,她瞅了眼纹丝不动的谢耘,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论治病,你拿手还是我拿手?无澈,说一句难听的话,当年若不是我,谢耘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你说话不要太伤人。”
好似浇了一头凉水,无澈顿时熄了火,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为方才的口不择言辩解一番,程克青不耐烦至极,连连挥手,“滚滚滚!吵得不得安生。”
郎棋昌望着程克青,一副我是同你一条战线的表情也要插嘴,程克青揉着太阳穴呵斥道:“你也滚。”
段屾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槛,听着屋子里程克青的呵斥愣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克青余光瞥见他尴尬的模样,收拾了一番情绪,“何事?”
“我来就是想给你说一声,你试过活血化瘀的方子没?我看他伤口的淤血藏于经脉中,也许是这个缘故才一直不得发散。”
段屾说完,又叹道:“唉,我能想到的你必然已经试过了。”
他愁云密布拉着个脸道:“宫里派人来宣读赏赐,全然不提瘟疫之事,我提了一句,有位大人提点我,京城都传说昙州天寒地冻又干燥得很,百姓偶感风寒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说可笑么?居然无一人反驳。家人也带话给我,不要再插手此事,我看,这瘟疫最好越闹越大传到宫里去才好,咱们在这里劳命伤财吃力不讨好作什么用?”
“风寒?风寒能是这般症状?”程克青讶然,“他们可真会指鹿为马。”
“没办法,北澶交了降书求和,此刻若闹出来北澶人来昙州投毒,圣上面子上也很难看,连年征战本就为了争口气,现在已经夺回来朔州,圣上也打算见好就收,谁由有心思管管这里人的死活呢?”
段屾眉头紧锁,朝屋子的屏风后望了一眼,悄声道:“没有起色么?”
程克青垂下眼眸不语。
段屾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十指交握,他鼓足勇气道:“我那日说的话是真心的,你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不介意......”
程克青一脸茫然,“哪一句?”
“你可找个人陪你。”段屾语气急促地补充道,“我可以等,我不介意你是寡妇。”
“......”
程克青情不自禁笑了一声,她从未有过如此无语至极的时候,她装作听不明白的样子,“等什么,等他死么?”
“可以的,我可以等。”段屾点点头,一脸诚恳地期盼着程克青的答案。
“怎么,成蹊将军后人的名头这么好使?让你卧薪尝胆十年磨一剑,候在我身旁,等着这一天?我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谢谢你不嫌弃我?”程克青冷笑一声,随手抓起茶杯就着桌沿一磕,凌然道:“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她趁手将碎掉的瓷片砸向段屾,转身就走,“你也滚,赶紧滚!”
当下,程克青的心头只有一个万分庆幸的念头,幸好谢耘此刻是听不见这些胡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