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火把的暖光照得那人狠戾的面容光彩动人,陡然平添几分和蔼可亲姿态,但那双阴狠的眸子却与嘴角的笑容背道而驰。
寒风扑面,脸颊的潮湿逐渐干涸带走余温,留下的只有一片冰凉。
程克青心底一沉,是有多久没见了?
记忆中的他,永远都是一副粗布长衫的模样,陡然见他这般雍容华贵的穿着,程克青一时之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失散已久的师兄,程诀风。
不等程克青开口,程诀风抢先道:“好久不见啊,小师妹!”
他单手一伸,旁边站着的一士兵躬身弯腰搭上自己的手臂,附在程诀风的手下。
他朝程克青的身后一瞧,笑容逐渐散去,转而厉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不过来么?”
程逐霜咬紧嘴唇,踌躇了一阵终究还是立在原处,选择一动不动,在沉默中抵抗。
“你我师妹一场,总该看在往日的情分,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吧?”程克青面不改色环顾四周一圈,嘲讽道:“这么兴师动众,看来师兄是要斩草除根了?”
程诀风上前几步,信步走到程克青面前,刚一伸手,谢耘长剑出鞘挡在程克青的身前,一副你再动一下试试的表情怒视着程诀风。
“我记着咱们三剑山庄一别,你大概长这么高吧?”程诀风避开谢耘的锋芒,手掌一比划至自己的胸前,“小时候你顽皮的紧,师兄天天敲打你的脑袋,怎么如今嫁人了,学会让你相公替你撑腰,连师兄都不愿亲近了?”
程克青将程诀风上下一扫,冷声道:“师兄如今摇身一变,今时不同往日,师妹怎敢越矩,岂不失了分寸?”说着她眼神一点,示意谢耘收起长剑,不要轻举妄动。
眼下的情况,还不算很糟糕。她要摸清程诀风的算盘珠子朝哪一边打,再做决定也不迟。
程诀风单手一抽,从候在一边的弓箭手箭筒抽出一根黑羽箭,摩挲着锋利的箭镞,柔声道:“小师妹,趁早交出碧玉簪,你我也不至于撕破脸,我考虑留你一命。”
程克青目光落在箭镞之上,觉得这箭镞样式十分罕见,又好似在何处见过。她转动眼眸细细回忆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时,余光瞥见躺在一旁的季汀兰。
可真是拨开云雾见天明,只缘身在此山中。
那时在兹州的地牢里,季汀兰拿出一张盖着程卓英印鉴的图纸,上面所绘的箭镞式样与程诀风手中的箭簇一模一样。
心中百转千回,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程克青扯动嘴角,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下来,可声音里全是被至亲之人欺骗的凄厉,“原来出卖师父的叛徒是你!”
话一出口,程克青再也忍不住,就着谢耘的手抽出长剑,抵在程诀风的脖颈之处,“你骗得我好苦!你对得起师父么?对得起我和师姐么?对得起三剑山庄里唤你一声师兄的弟子们么?”
耳边响起转动弓弦的声音,埋伏在侧的弓箭手见程诀风受险,纷纷拉紧弓弦,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只见程诀风微微侧过头,眼神锋利至极,他在夜空中擡起右手下发指令,示意身后的弓箭手按箭不动。
“小师妹,你可错怪我了,偷走图纸盖上程卓英印鉴的人,可不是我,是你的好师姐干出来的大事。”
程诀风眺向程逐霜,惋惜道:“程卓英多疑狡猾,纵使我隐姓埋名成了三剑山庄的大师兄,她也不愿意将印信交予我,亏得你那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好师姐干了这件丰功伟绩,我们大澶才能在战场上大获全胜。”
程克青顾不得批判程逐霜欺师灭祖的行径,敏锐地抓住重点,“隐姓埋名?你们...大澶?你是北澶人?你到底是谁!”
程诀风掏出一张金牌,举至程克青面门,朗声道:“不错,索性让你们死个明白,我本是大澶皇帝亲封司隶院秘史孟长津,潜伏南舆多年身兼数职,不知,你问的是我的哪一个身份?”
方形金牌上镌刻着:司隶院秘史孟长津。右下角一行小字,程克青认真一看,刻着:吾皇钦赐,尽忠报国,无所不从。
黑暗中,程诀风握着金牌的右手大拇指上,一枚扳指镶着兽首在火光中熠熠生辉,比金牌更加耀眼夺目。谢耘忍不住一把抓起他的手掌,凑近了细看,那枚象牙雕刻的兽首扳指绝对错不了。
不等谢耘发话,程诀风就着谢耘的视线,回看象牙扳指一眼,笑道:“你也应当唤我一声姐夫,想起来了么?”
谢耘手指发力,骨节发白,他咬牙道:“长老们在潜江台将你诛杀,你居然没死?”
程诀风似乎听了十分好笑的笑话,他摇摇头叹然道:“我若是死了,吕松榛怎么会知道潜江台下的出路?你的妻子,哦,也是我的小师妹,如何能从潜江台下逃出个生天?”
他膝盖将将一弯,一名士兵弯着腰化作一张凳子垫在程诀风的臀下。
“该从何说起呢?那是多么久远的事情。当年我奉命前往永州的逐鹿大会,寻找能人义士来大澶发展,不曾想鱼渊谷谢妤竟然破天荒出谷前来参加逐鹿大会,我深知鱼渊谷灵津玉砂丹有奇效,如能获得一颗,也算是我出使南舆功劳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为了获取谢妤的信任,我可算是费劲心思,她要天上月,我绝不摘云边星,忍辱负重,终于如愿以偿进了鱼渊谷,哪知谢晏绝顶聪明,就是不肯让我祭拜庙堂宗祠接近药库,那谢妤贪得无厌,要得一天比一天多,我堂堂七尺男儿虚与委蛇,已经够够的了,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取得灵津玉砂丹,却被迫与三十二峰长老们决一死战,跳下潜江台,该说不说我还真是福大命大,能从潜江台死里逃生。”
“至于三剑山庄么,那是因为程卓英手中有针对北澶作战计划打造的兵器图纸和李成蹊传给她的兵书,这谢晏和程卓英,不愧是师出同一人,我自认我的伪装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可惜谢晏一眼看破我,程卓英也不信任我,那时大澶战事吃紧,我只好剑走偏锋,让程逐霜替我完成大计。”
程克青心头一紧,接上程诀风的话,继续道:“恰逢程卓英手头有季长青亲生女儿下落的消息,季长青为了师出有名,拿着你献上的证据,带人围剿了三剑山庄。只是有一点我比较好奇,季长青将李云霓在世的消息隐瞒得天衣无缝,你是如何得知李云霓在世的消息,书信传递给吕松榛,确保他能心甘情愿去鱼渊谷偷灵津玉砂丹?”
“小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呐!”
程诀风目露钦佩之光,赞许道:“很简单,吕松榛见到的季长青,是我假扮的。看来在潜江台,吕松榛虽然传授了你《葆光语录》,还是没对你说实话,他入鱼渊谷可不是为了什么灵津玉砂丹,一切是为了剩水残山图。”
“我教他易容入鱼渊谷探查剩水残山图的下落,可惜棋输一招,他和谢晏达成共识,要假装斗上一场,两败俱伤下鱼渊谷大乱,给我制造一个入谷的机会,好将我们暗探一网打尽。可惜啊,谢晏一把老骨头,我略施小计下了毒药惩治他一番,他就真被吕松榛打死了,哈哈哈哈!吕松榛骑虎难下,只有躲在鱼渊谷入定了。”
程诀风眼眸一擡,食指一点程克青的眉心,“哦对了,为了激他出潜江台,我还装扮成别人,让你跳下去说服他呐!”
他见程克青一脸迷茫,眉头一挑,温声提醒道:“你出了鱼渊谷就没去鄠州问问,哪里有什么卢仲鳞?我那时专挑了戳你心窝子的话讲,你才能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去跳潜江台,你性子活泛,又是个话痨,说不定下了潜江台能把行将就木的吕松榛说动,一同出来。这吕道长也真是有意思,倒是把你给教出来了,自己一心向道羽化了。”
谢耘忍无可忍,一掌拍向程诀风,气道:“你可还记得,你有一个女儿,敏敏自小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只是为了灵津玉砂丹,就要这般玩弄我姐姐?”
程诀风纹丝不动,一拳回击谢耘的掌风,拳掌相对,两人毫发无损,倒是院子里数丈远的一排碗口粗的松树齐根倒下,霎时间尘土飞扬。
“妻弟,你急什么,若不是我派人将灵津玉砂丹现身昙州的消息传进鱼渊谷,你能来昙州找回死了十三年的亡妻么?”
程诀风就着谢耘的单掌,右拳迅猛出击,砰的一声,谢耘竟然连退好几步,好深厚的功夫!他只觉得气海之中一股外邪入体,上蹿下跳,搅得内息不得安宁,登时住了手赶忙调息。
“为了这碧玉簪和剩水残山图,我可是大费周章,促成一段破碎的姻缘,你不感谢我反而还大打出手?不过,你们两人可真是得了谢晏、程卓英的亲传,一个个机灵得要命,我为了你们专门造了这个局,你们居然能看出真假,若不是通里关失守,大澶危在旦夕,我还真有心思陪你们再玩一玩,没办法,现在情况特殊,我只有亲自出马了!”
“奉劝你们一句,你们夫妻二人走到今天不容易,我大发慈悲留你们一条活路,速速将碧玉簪和剩水残山图交出来!”
“你连我也骗?”
一声哀嚎划破天际,剑芒闪烁,只见程逐霜长剑一抖,直奔程诀风胸膛而入,这一招又快又狠,杀意浓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