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阿姐,死人了!”郎棋昌双手比划着,“医馆治死了人,人家把尸首草席子一卷,正摆在逢春堂的正厅里。”
“怎么会死人”程克青坐直了身子,颇为震惊,“哪位出的诊”
“近几日出了好几例病症,高烧恶寒、身上起红疹子,医馆里好几个大夫一同会诊,瞧着并不像普通的伤寒,还是余大夫一锤定音,给服用了麻黄附子甘草汤,眼见有所好转,有一病人当夜心悸而亡,我看了那尸首,确实嘴唇乌青。”
程克青略一沉吟,“可是附子用量过多,中毒而亡”
“正是这病症罕见,余大夫带了好几名妙手一同会诊,才得了这等结论开了方子。”郎棋昌心急如焚,额头铺了层密密的细汗,“阿姐,这会闹得可凶了,全是妇孺,我也不敢动手,要不您回去瞧瞧吧!"
说着郎棋昌眼眸转了一圈,四下打量着,并未见着谢耘的身影。
他来的时候还担心谢耘不准程克青归去。若是接不了人回去,眼下逢春堂乱成一锅粥,只怕是不好交差。
“快走啊,你还痴愣着做什么等着那尸体在逢春堂发烂发臭啊!”程克青站起身子,走了两步发觉郎棋昌立在原地,气得擡掌一拍,打在他的背上。
郎棋昌一吃痛,揉着发麻的肩,回道:“阿姐说笑了,天寒地冻的,怎会发烂发臭!”
两人急匆匆出了院门朝外赶去,与谢耘撞了个正着。
不等程克青开口,谢耘将手臂上半挂的狐皮斗篷披在程克青的身上,“我随你一同前去。”
“不用了吧,琐碎一点小事,我自己就解决了。”
这么多年无论遇到多少艰难险阻,都是程克青一步一个脚印独自走出来的,从未有过第一时间有依靠别人的习惯。
可谢耘并不听程克青的推辞,拥着她上了马车,郎棋昌一脚刚踏上轿厢,接了谢耘意味深长的一眼,很是懂事地退出去,转而下车牵起了缰绳。
马车刚刚拐进四方街,便听到此起彼伏的喧闹声,程克青透了帘子一瞧,逢春堂已经被围住了个水泄不通,门口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圈纸人,铺天的黄纸,好几人跪在门口的石阶上,披麻戴孝嚷嚷着要给个说法。
“交给我。”谢耘按住程克青,“你病体初愈,不可操之过急。”
“还是我去吧,其余的人见了我总能安心些。”程克青拍了拍谢耘的手,眉头一挑,“你好生看着,该出手时可别退缩,教我吃个大亏。”
谢耘一笑,“绝无可能。”
她刚一踏进逢春堂,正堂里年纪小的学生们像是看到了曙光,一拥而上将程克青紧紧围住,眼巴巴瞅着她,等着她发话。
数九寒天,尸体已经发硬发紫,躺在薄薄的草席上,正如郎棋昌所言,这人的嘴唇确实泛着乌青,一般来讲,这是中毒的征兆。
但医人治病,怎能凡事都靠“一般”来看待。
程克青道:“我是逢春堂的云娘子,有问题我来负责,敢问,哪位是他的家人?”
围跪的人三三两两擡起头寻声望来,为首的一名女子,眸若寒星瞪向程克青,待看得清程克青的面容时,骤然化成一汪深潭,波涛汹涌。
程克青余光察觉到女子的呆滞,随之扫过去,不由得一怔。
她呆愣了一会,才颤着声不可置信道:“师姐?”
那女子满眼震惊,疑声道:“克青?”
此刻,跪在地上头上还缠着白麻布的女子正是程克青的大师姐程逐霜,两人四目相对,却还是相顾无言。
程克青只觉得四肢发麻,“师姐,你到底去哪儿了,让我苦找这么多年,三剑山庄一别,你和师兄都不见了,你怎得会在此处?这躺着的人是谁?你家中亲戚么?”
程逐霜默了一会,小声道:“这是我的相公。”
这是怎样的造化弄人啊,程克青张了张口,却发觉此刻说什么安慰的话语,为自己开解的理由,都是不合时宜的多余。
程逐霜从地上撑起身子,转身向身后的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同这位逢春堂的主子,一定能商议出个结果给你们一个交代。”
其余的人站起来,本欲再纠缠一番,但触及程逐霜的厉色,踌躇一阵还是退了下去。门外又涌进来两个壮汉,一人抱首一人擡尾,将尸首挪走。
“散了散了都散了,看什么热闹!有病治病,没病的回家打孩子去!”郎棋昌抽出长剑作势,喝退看热闹的人群。
门前终于空出来条路,着急看病取药的人这才得了空子进门来。
程克青顾不上旁人异常的眼光,揽起程逐霜,彷佛还在三剑山庄的时日,肚子里有许多疑惑等着她解答。
谢耘并不出声,随着程克青朝后院走去。他目光落在程逐霜并不轻盈的脚步上,习武之人行走不应如此拖泥带水。
程逐霜的粗布长衫下露出一截内衬下摆,绣工极为精美,同方才草席上躺着的尸体身上的衣物并非同一阶品。
适才一同哭丧围着逢春堂不肯走的人,像是亡人的家眷,可看起来似乎颇为害怕程逐霜。
谢耘瞧程克青见了程逐霜,压抑不住的笑意盈盈,抿了抿嘴,并不打算将心中疑惑吐露出来。
两人促膝长谈,数十载年间的事情几乎要尽数讲个透透彻彻,一壶茶续了两次水,程克青的话还未能问完,已经咳嗽了好几声,谢耘忍不住提醒道:“少言。”
程逐霜斜眼一瞧,问道:“不介绍介绍?”
“哎呀,光顾着问你了,都忘了这一茬,师姐,这位谢十三,是我的相公。”程克青眼角一份促狭跃然,“没想到吧,我居然成亲了。”
“实属难得,能受得了你的人绝非凡物。”程逐霜问道:“师从哪位?家在何处?家中几口人?现下在哪里做事?”
谢耘正欲回答,程克青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谢耘,抢先道:“给人家府上做工的,普普通通平凡人生罢了,师姐你不用在意他,刚还没说完,咱们三剑山庄一别,我那时去了兹州被囚了起来,你家里来人寻你,你便跟着回去了?我后来有去老家找过你,都说你们搬走了,那姐夫呢?也是家中人介绍的么?你们怎么会来昙州,他到底得了什么病症?”
“我们本家是鄠州人,你那时来寻我,我们已经搬去了鄠州,我家相公是我远方的表哥,此次南方水患家中遭难,我们只好逃来昙州投奔亲戚,不曾想来了这里他便一直高烧不退,请了好多大夫都不管用,后来听说逢春堂的大夫医术精湛,也确实管用,他只服用了七方药就有所好转,可谁能想到断了药的当夜,他便去了。”程逐霜眼泛泪花,说着说着断断续续泣不成声起来。
“师姐你放心,我一定调查到底!给你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就算你要一命换一命,我也绝不姑息!”程克青红着眼睛搂住程卓英,缓缓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的心情平复一些。
“当夜他可有服用什么?”谢耘问道,“开出去的药方、药渣还在么?”
程逐霜摇摇头,“方子是在的,我得回去取一下,药渣,不确定,我也得回去看看。”
“师姐我陪你去!”程克青像个孩子一样拽着程逐霜不愿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