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54章
“或生或死,七柳巷东口,只许你一人前来。”
寥寥几个字眼,却化为锋利的刀刃直入谢耘的双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紧,手中的纸张却抖得厉害。
谢耘不得不将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拿着纸张的手腕,深深吐纳了两息,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匕首拔了下来,把信纸对折包裹住那一缕青丝,仔细叠好后塞进怀里,随手抓了一个小厮问了问七柳巷的位置,随即面无表情地出门赴约。
路上偶尔见着两三个高烧得神志不清的病人,歪七竖八栽倒道路两侧,谢耘目不斜视,疾行拐进七柳巷。
刚至七柳巷口,逼仄的巷道口钻出来一个老汉拖着板车,车上架着十几个酒缸,不急不慢地走着,巷子本就狭窄,这样一堵,谢耘根本无法穿身而过。
他冷冷道:“烦请借过。”
老汉擡起斗笠,面露难色道:“要变天了,我这腿脚实在不利索,还请公子多担待一下,公子这是去哪儿?”
谢耘目光所及之处仅有一条长巷,并无路牌,他问道:“请问七柳巷怎么走?”
“公子可算是问对人了,我老汉天天在此处沽酒,这七柳巷正在修路呢,没了路牌,外地人猛地一看,还真分不出来朝哪边走。”老汉卸下肩上的扁担,指向一条崭新的道路,“你瞧,前两日路政司翻修了一半,新的路牌还没塑上呢。”
“多谢。”谢耘脚尖一转,本欲离开,却又骤然转过身子,单臂一擡,将老汉的深陷洼坑里的轮毂拔出来,单掌一拍,板车吃了力,慢腾腾滚动起来。
老汉卸下斗笠,不住地作揖连连道谢,“公子好人,好人一定有好报的。”
谢耘微一颌首,只当是回应,快步迈进七柳巷。
长巷地上的青砖石板光可鉴人,夹道两侧,红墙青瓦错落有致,一家家宅院朱门紧闭,全然不见人烟,巷中静谧,仅留寒风吹拂树叶声响。
行至窄巷东口,高墙下朱门轻启,门上一对铜环摇晃,好似有人在无声的请君入瓮。
谢耘立在青石阶梯前一眺,院内撑着长短不一的木杆,悬挂着各色染布。梁上垂起长绳,挂满晾晒的匹帛,庭院中大缸罗列,或盛靛蓝,或储茜草之汁、朱砂石青,色分五彩浓郁醇厚,看样子,此处似乎是正在运作的染坊,但因并不见人影,满目飘零的染布,略显几分诡异之状。
他小心翼翼使剑柄抵开朱门,迈入门槛,正对着的一块绛红的染布后投下一长条条的黑影,随风摇曳难以辨认是为何物。微风徐徐吹得那长条的物件,软似蒲柳晃晃悠悠。
突如其来的变动,不免让谢耘提高警惕,他缓缓走近那飘扬的染布,伸出长剑挑开仰头一瞧。空中吊着的竟然是一活人,这人已失去了意识,绳结转开迫使这人荡悠悠翻转过身子,待得看清那人的模样,谢耘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逆流,如坠冰窟动弹不得。
粗绳吊着程克青手腕,她满身血污垂着头颅,青丝凌乱黏在脸上,若不是那身熟悉的青衫,谢耘几乎快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他足尖一点飞身一剑斩落绳子,伸长手臂揽住程克青,急忙探查鼻息脉搏,幸好气息平稳,只是脉象虚浮不表,竟像是中了毒。
不幸中的万幸。
谢耘不敢轻举妄动,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他打横抱起程克青就要离开。不知是不是他手上的力气过大,勒得怀里的人清醒过来,双眉紧蹙,似乎在隐忍莫大的痛楚。
“发生了什么?不是让你去休息,怎会被绑至此处?”谢耘心痛不已,就着衣袖擦拭程克青脸上的血污,“怎么这么多血?伤在何处?”
程克青抓着谢耘的袖口,泣不成声道:“夫君救我!我本在屋中休憩,一睁眼便已在此处,有好几人蒙着面将我绑起来,说是我已经中了灵岩草的剧毒......”说着她一哽咽,唇角渗出一股血,“夫君救我,我不想死!”
“灵岩草?”谢耘重复了一遍,心中颇为奇怪,“这毒药似乎在哪里听过,甚为耳熟。”
程克青断断续续道:“夫君莫不是忘了,这是剩水残山图里的毒药。”
怀中的人哭得梨花带雨涕泪涟涟,柔软无所依整个人靠在谢耘的怀里等着他回应。
不对。
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很是不对劲。
谢耘面色如常,思绪却是沉入黑不见底的深渊,一点微乎其微的星光照拂,提醒着他快些浮出水面。
程克青见谢耘不回话,梗着脖子撑起身子,声色娇弱嘤嘤道:“夫君,难道要见死不救么?”
“如何救治?”谢耘不动声色托起程克青的头颅,两根手指轻轻探进头发里摸索。
“咱们得尽快取出剩水残山图,看看上面的灵岩草该如何解毒。”程克青眼眸一转,复而低声道:“奴家全听夫君做主。”
果不其然,谢耘指尖拂过程克青的曲鬓、角孙、听宫穴,微微一点凸起。
他敛眉端详,附在怀中的女子乍一看与程克青样貌并无异,皆是托了脸上的血渍、凌乱污糟的头发遮蔽。
可惜这人与程克青并不熟悉,纵然使了针移动穴位,调整面部五官易容,可还是画虎画皮难画骨。
谢耘心中冷笑一声,程克青可不会将夫君、奴家这样的字眼挂在嘴上。
他一双眸子深沉,一只手臂圈起怀中的人,另一只手发狠握紧尚在嘤咛抽泣的脖颈,低声道:“程克青在哪?”
哭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无辜的秋水,“夫君在说什么,奴家怎么听不明白?”
五指缓缓用力,手掌之间的面容发紫发涨,直至窒息。
“不说,我有的是耐心。”
风乍起,染布飞扬遮天蔽日,嘈嘈错错的声响中,“嗖嗖”声不绝于耳,几十根短箭呼啸着冲谢耘而来。他头也不擡,腾出一只手挽起一道剑花。
叮叮当当将冷箭尽数砍断,箭簇坠入染缸中,溅起颜色不一的水花,精彩纷呈。
宽幅的布锦倒映出七八个人影,皆蒙着面,为首一人提掌一催,手提一柄长矛直刺谢耘心口之处,不料谢耘身形一闪就着那人拍来的掌势推回去,速度之快犹如疾风劲草势如破竹。
那人吃了一掌连连后退,沉闷的嗓音压不住的震惊,“你的断脉之症痊愈了?”
长矛顶端挂着地的红缨随风飘荡,铁器寒光乍泄。
谢耘目光落于长矛之上,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本就心存疑惑,与这人过了两招式,心下犹如醍醐灌顶清明些许。
他当时奉命前往梁州送药时追杀他的人,和临阳山偷袭自己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
他那时以为不过是些觊觎灵津玉砂丹之人。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蓄谋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