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击
打击
沉重的打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褚亦燃本就虚弱的身体。
在侯府门前那一声泣血的哀嚎之后,他眼前一黑,再次晕死过去,这一次,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面色灰败,仿佛即将燃尽的烛火。
苏景将褚亦燃安置在了乾清宫,他命太医们轮番值守,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各种汤药试了一遍又一遍,可褚亦燃的身体却像破了底的水囊,无论灌入多少生机,都止不住地流逝。
褚亦燃持续高热,昏睡的时间远多于清醒,偶尔睁开眼,眼神也是空茫一片,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陛下……褚将军此乃哀恸过度,五内俱崩,心脉受损……非药石所能完全奏效啊……”太医战战兢兢地回话,换来的是苏景砸碎的茶盏和一片死寂的绝望。
苏景广招天下名医,悬以重赏,可无论换了多少人来诊脉,最终都只是沉重地摇头。
就在乾清宫内被低压笼罩的同时,朝堂之上也是暗流汹涌。漠北之战的惨败需要有人来承担这份罪责。很快,所有的矛头,明里暗里,都指向了那个躺在深宫里奄奄一息的人。
“陛下!国师褚亦燃,妖言惑主,致使我军轻敌冒进,三万将士埋骨黄沙!此乃祸国之根!臣请罢黜其一切官职,交予三司会审,彻查漠北之战败因!”御史郑勤率先发难,奏疏铿锵落地。
紧接着,更多言官蜂拥而上——
“臣附议!褚亦燃仗陛下恩宠,横行朝野,其心可诛!”
“漠北之败,非天灾,实乃人祸!望陛下明察!”
“请陛罢黜国师,以安军心,以平民愤!”
……
这还仅仅是朝堂之上的攻讦。民间市井,流言更是如同瘟疫般蔓延,且变得更加恶毒和匪夷所思。
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听说了吗?咱们这位国师可不是一般人,是妖怪转世,最会魅惑人心!”
“可不是!从小就鼓吹什么算命卜卦,其实都是妖术罢了!”
“早就有人说,当年陛下能……能登大宝,就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的!”
“何止啊!都说前太子苏祁暴毙,还有三皇子下狱,也是他下的毒手!”
“还有之前发生在贡院那事,死了那么多文人书生,城外流民骚乱,听说都是他干的!”
“啧啧,他连自家族人都不放过,他那两个叔伯,不就是被他撺掇陛下给处置了?克父母兄弟,真是祸害!”
“这种妖孽,听说他还暗地里勾引陛下呢……要不然陛下到现在都空置后宫呢……真是灾星!”
……
流言如毒,钻心蚀骨,比刀剑都更能摧毁一个人。
面对这些钻心入肺的谣言,苏景一力弹压,当众颁布了“罪己诏”,将漠北之战的所有责任一力承担,直言“此朕之过也”。
然而,这份罪己诏非但未能平息众怒,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百官们跪在殿前,痛哭流涕:“陛下!您这是被奸佞小人蒙蔽至深啊!”
百姓们更是议论纷纷:“看吧!陛下果然被他迷了心窍!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维护他!”
“妖师不除,国无宁日啊!”
……
直到开春殿试的时候,新晋状元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席跪地,朗声直言:
“陛下!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如今朝野动荡,民心不安,根源皆在国师褚亦燃!陛下乃一国之君,万民之主,岂可因一己私情,与那祸国奸臣纠缠不清,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臣闻其不仅蛊惑圣心,更残害忠良,构陷亲王,甚至……”
他慷慨激昂,将市井间流传的关于褚亦燃的种种恶行——逼死前太子、策划贡院血案、清除族亲、乃至漠北之败的罪责——悉数道出,言辞尖锐,掷地有声。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年轻的才子和面色铁青的皇帝之间来回逡巡。
苏景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被捏得粉碎。
“放肆!”苏景猛地起身,“殿前失仪,污蔑重臣,谁给你的胆子?来人!”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
“将此狂悖之徒!”苏景眼中寒光凛冽,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给朕拖下去!打入诏狱,严加看管!”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忠言逆耳啊陛下!不可再受妖师蒙蔽……”状元郎被拖下去时犹自高声呼喊,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这一举动,彻底将暗流推成了惊涛骇浪,苏景的旨意不仅没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反而成了点燃所有不满与恐慌的最后一把火。
另一边,乾清宫的暖阁里,药香与沉寂交织。褚亦燃终于从漫长的昏沉中挣脱,睁开了眼睛。只是那双眼眸,再无往日半分神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枯寂。
他也不愿再见苏景,只要苏景稍微靠近他便抗拒不已,苏景也不敢再轻易见他。
褚亦燃终日神色恹恹地躺在床上,嗓子也因为连日的高烧烧哑了,他的身体仿佛已经被掏空了,连擡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
这日,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霍俨风尘仆仆地赶来,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眼睛瞬间就红了。
“将军……”霍俨的声音哽咽。
他还是习惯叫褚亦燃将军。
褚亦燃目光微动,看向他,嘴唇翕动,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发出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霍俨……我娘……究竟……怎么……死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带着血丝。
霍俨闻言,眼眶更红,他单膝跪在榻前,低下头,沉重地道:“漠北的消息最初传回京时,只说老将军战死,您生死未卜……”他声音哽咽,“郡主她……受不住这接连打击,哀恸过度,终日水米不进,只是抱着老将军的旧物落泪。下人们日夜守着,可终究是没看住……有一日清晨,发现她……她在房里……悬梁自尽了……”
虽然早已从流言中知晓,但亲耳从最信任的人口中听到,褚亦燃的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眼泪也紧跟着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