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划
谋划
第二日,苏景和赫连祟接连出现症状,赫连祟只好命令军队暂时驻扎于徐州城内,尽管如此,鼠疫还是如狂风般席卷而来,没过多久,北齐的士兵就接连染上了鼠疫。
深秋的徐州城弥漫着艾草焚烧的苦涩气味,染病的士兵都被集中隔离起来,赫连祟征集了徐州城所有的大夫,所有未染病的士兵和奴婢都按需守在各个宫殿,每日熬煮药材、焚烧艾叶、处理患者衣物……渐渐的,鼠疫的感染范围越来越大,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药棚前排起长队,可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多,每日都有尸体被擡出,裹着草席丢进焚坑。
苏景的病情反反复复,脖颈处的肿块已经发紫,高热让他大多数时候都昏沉不醒。赫连祟派来的大夫每日诊脉,灌下去的汤药却像是石沉大海,不见半点效用。
直到一个月后的深夜,苏景难得清醒了片刻。
褚亦燃日日守在身旁,见他睁眼,忍不住欣喜道:“殿下可感觉好些?”
“嗯……”苏景低低的应了一声,却仍神情恹恹。
“殿下知道赫连祟的肿块起在哪里了吗?”褚亦燃轻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促狭,“腹股沟——他现在连路都走不了,疼得直骂人。”
苏景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可笑着笑着,苏景又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褚亦燃的笑意僵在脸上,声音发涩:“殿下不会死吧?”
苏景摇摇头,勉强压下咳意,轻声道:“我答应过你,我会带你回家的,阿燃。”
他示意褚亦燃靠近,让他低头蹲在床榻边。接着,一双手从帷帐中伸出,指尖苍白消瘦,却稳稳地握着一支银素簪子。
褚亦燃一怔——他认得这支簪子,苏景一直戴着,从未离身。
苏景将簪子在一旁盛着草木灰的盆中浸了浸,又轻轻插进褚亦燃的发间。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阿燃,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吗?我母家姓沈。”
“记得……”褚亦燃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一带都产盐,行商者又免不了走动,若是运气好……”苏景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或许可以打听到我那个素未蒙面的舅舅。”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明日你去帮忙采买药材,趁机打听一番——琅琊沈氏,贩盐起家,或许会有商户识得他们……”
褚亦燃握紧了拳,重重点头。
苏景微微闭眼,又重新躺了回去,似乎耗尽了力气。
——
过了十一月,徐州城的冬日来得又急又冷。
褚亦燃将几枚铜钱塞进守门小厮的掌心,小厮掂了掂分量,侧身让出一条缝。他混在采买药材的队伍里出了行宫,寒风迎面刮来,刺得脸颊生疼。
街道上空荡荡的,商铺大多紧闭门户。偶有行人,也都以纱巾蒙面,步履匆匆。褚亦燃连问了几家药铺,掌柜们不是摇头就是摆手:“小哥莫打听了,如今城门都封了,哪还有人敢乱走动?”
一连半个月也没打听到琅琊沈氏的任何消息,苏景的病情也未见好转,褚亦燃不免有些气馁。
这天,在街边的商铺转悠到傍晚,褚亦燃走进一家尚在开门的酒肆,屋内炭盆烧得正旺,他抖落肩上的雪,要了碗热汤面。
“小二,向你打听个事情,你可知道琅琊沈氏?”
跑堂的还没答话,邻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有人放下了筷子。
“你是谁?”清脆的女声响起,“打听琅琊沈氏做什么?”
褚亦燃转头,看见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她裹着件半旧的棉袄,尽管以纱覆面,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警惕地盯着他。
“家中有故人托我寻亲。”褚亦燃摘下头上那支银素簪子,“姑娘可认得这个?”
姑娘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一把夺过簪子,指尖发颤:“这……这不是我姑姑的嫁妆吗?”摸着上面的印记,她突然红了眼眶,“这里的'沈'字,是我祖父亲手刻下的......”
褚亦燃递给了她一个帕子:“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沈箬清,”沈箬清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支银簪,眼中似有泪光闪动,“这支簪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褚亦燃压低声音:“它的主人如今被困在行宫,病得很重。”
“行宫?”沈箬清脸色骤变,“你是说...那位南苏的...”
"嘘。"褚亦燃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箬清会意,匆匆结了面钱,带着褚亦燃穿过几条积雪的小巷,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推开门时,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坐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正在翻看账本。
"爹!"沈箬清声音发颤,“您看这个...”
那男子擡头,目光落在银簪上时,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
当晚,苏景难得清醒,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褚亦燃,但比平日急促许多。
"殿下。"褚亦燃推门而入,眼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人找到了。"
苏景的手指微微一颤。
原来苏景的舅舅沈济带着女儿沈箬清数月前到徐州谈生意,正赶上北齐攻城。父女俩被困在城中,又遇上鼠疫封城,这才滞留至今。
"真是天意。"苏景轻咳两声,”阿燃,今天把脉的时候大夫和我说赫连祟的病情已经见好了,如今鼠疫有所控制,怕是等到开春他就会启程燕京了……“
褚亦燃点点头:”我明白的殿下。“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又过了半个月,褚亦燃趁着深夜,引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宫人"进了苏景的寝殿。
"景儿……"沈济声音发颤,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临终前,还攥着你娘的画像,我们都以为你娘进了宫会过上好日子,不成想年纪轻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