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新的事实
第448章新的事实
“嗯。”朱常洛转头看向王安。“王安你觉得呢?”
坐了一会儿之后,王安的气息平稳了,但他的脑子还没怎么转过弯来,还在想北塘的案子。
王安集中精神,思考片刻,觉得这时候该说难听的话了,于是道:“奴婢以为,方首辅所言极是,有些人确实是在功劳簿上趴得太久了。子孙后代干吃皇粮,不但于国无益,忠心也值得怀疑。”
方从哲觉得王安像是话里有话,斜眼看去,却只看见一张略有些发红的脸。
“世职呢,方卿准备怎么裁撤世职?”朱常洛的声音又把方从哲的注意给拉了回去。“前脚裁禄,后脚裁职?还是等世禄被削干净之后再行裁撤?”
方从哲微微摇头。“臣以为,世职可以裁得更缓。”
“具体说说。”朱常洛说道。
“经祖宗朝的多次改革,世职有衔无差已经成为事实。既然世职有衔而无差,朝廷又决定要裁撤世禄,那么世职本身之于朝廷也就不算是什么太大的负担了。所以,只要能有制定一个渐次清退的制度,哪怕这个制度不能立刻消除积累至今的世官也无妨。”有妨无妨还得看皇上,所以说到这儿,方从哲又停了。
“你接着往下说啊。”朱常洛催促道。
“有差事者,子孙留级袭职。无差事者,子孙降级袭职。直到降无可降,就削除世职。”方从哲的预案很多,这是他认为最为稳妥的一个。
朱常洛品了一下,明白了。“也就是爹有差事,儿子可以继承祖宗的世职。反之,就只能继承降级后世职。方卿是这个意思吗?”
“皇上圣明。”方从哲的脸上立刻显露出了拜服钦佩的神色。
“但如果某人补了缺之后,只干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死了,或者某人因过因罪被革了职又当如何?”朱常洛紧接着又问道。
方从哲想了想,说道:“首先是死,如果是因公殉职,那么就可以留级乃至升级袭职,全凭皇上圣恩。如果是因病而亡,那就看在任年限,如果某人在任上干了一段时间,或者因功因考至少升了一次职,那就允许子孙留级袭职。”
“比如某人是世袭的四品指挥佥事,经过考选,得了一个实授百户的官缺。但只在任上干了半年,而且没有升为副千户就病死了,那他的儿子就只能降级继承千户的职衔和俸禄。但如果他从实授的百户升到了副千户,或者在任上干满了朝廷规定的年限,就允许他的儿子留级继承的四品指挥佥事。”
“一旦某人的子孙连续数代没有获得职务,那这一支就退回民籍。如此一来,不但能减少冗滥,永远避免冗滥积累之弊病,还能鼓励袭职官员积极上进。至于因罪因过革职,那正好借机把这家的世袭永远削除。如此一来,不但能惩戒罪官,昭示天威,还能永久地减少一个领俸支粮的名额。”
“总的来说,”朱常洛总结道:“也就是分等级逐年裁减世禄,之后再逐世裁减世职?”
“臣就是这个意思。”方从哲答道。
“但你为什么要说,降级继承职衔和‘俸禄’。”朱常洛在“俸禄”二字上轻轻地加了一个重音。
方从哲解释道:“臣以为,锦衣卫来说,目前的冗官大大地超过锦衣卫的实缺,确实需要相对激进地裁撤俸禄。但只要实行了这套清退制度,就能在未来使世官的数量与官缺大致贴合。到那时,就算再给无差的世官发俸,对朝廷来说,也算不得多大的负担。不然,用一个无差无俸只有入学考选资格的头衔来作为对有功者的奖赏,实在是太寒酸了。”
“嗯。”朱常洛听明白了,他深深地点了点头。又问王安道:“王安你觉得呢?”
“回主子,”王安也附和道。“奴婢以为,方首辅的方略思近虑远,有急有缓,确实是老成谋国之策。”
“既然内相外揆都同意,那裁减世禄的事情就按这个思路做吧,内阁.”朱常洛顿了一下,改口道:“方卿你,尽快拟一个具体的章程出来,在正式决定颁行之前,暂且按下,不然骆思恭那边不好做。”
“皇上圣明!”方从哲和王安齐声颂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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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的事情安排好了,咱们也说说正事吧。”朱常洛看向王安。“王安。”
“奴婢在。”王安立刻站了起来。
“坐下。”朱常洛向下摆手,接着顺势指了指王安身边的方从哲。“方卿拿来一个都察院的案子。说是铁锅的事情有了着落。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铁锅?”王安怔住了。
“就是上个月让杨涟查的案子。”朱常洛提醒道。
王安回过神来,脸上也多了几丝恍然。“科道的奏疏都是圣上直接御览的,奴婢没看过,不知道。”王安摇头道。
“方卿,”朱常洛对方从哲说:“那你就说给王安听听吧。”
“是。”方从哲伸手入怀,却只将杨涟的信函摸了出来。“辽东巡按杨涟奉旨彻查广宁边市违禁走私铁器一案。目前查到,至少有武清侯、阳武侯、平江伯等人的家仆,直接参与到了包括铁器、盐茶、马匹等各类货物的走私当中。”
铁器,尤其是制成的铁器,一向是严禁出口的,而盐茶则是限制出口的货物,虽然并不禁止出口,但需要一路申报到户部衙门,而且每年都有定数。而马匹则是仅限官府进口,民间商贩没有指标。 “广宁道抚夷练兵佥事万有孚明知有此事,非但不予制止,反而贪财受利,大开方便之门,纵容走私。目前查得,自万有孚赴广宁经理通商及抚夷事宜以来,总计受贿逾五千两。但尚不知走私案值。细节详情都在这上面,王掌印可以看看。”说罢,方从哲便将信函递给了王安。
“好。”王安刚接过信函,便听皇帝说道:“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先把东厂和锦衣卫查到的事情告诉方卿。”
“是。”王安淡然地应了一声。
方从哲问王安道:“厂卫已经查清这个案子了?”
“倒不是这个案子。”王安摇头道:“最近,锦衣卫和东厂分别办了两起案子。这两起案子,”王安拍了拍方从哲递来的信函。“和杨中丞程送来的走私受贿案有一个共性。”
“什么案子,什么共性?”方从哲只感觉背后一阵发凉。他作为内阁首辅,大明朝最高级的文官,每天都要和数不清的消息打交道,厂卫办了案子,最后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过。就算外朝向来管不了内廷的事,但这么完全瞒着也还是太恐怖了。
“方首辅,您别急嘛。听我慢慢儿说。”王安敏锐地注意到了方从哲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小得意。同样都是皇帝身边的老头儿,看来还是自己这个老头儿更受皇帝陛下的信任。这种通过攀比争宠得来的快乐,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呵呵,不急不急。您慢慢儿说就是。”方从哲倒是猜不到王安的心里在想个什么。
“沈采域的案子,您还记得吧?”王安问道。
“沈采域”方从哲有些不确定。“是那个发生在天津中卫的案子?”
“就是这个案子。”王安点点头。“您怎么也该也听说过。在锦衣卫南下天津抓人之前,沈采域就听到风声,并顺着大运河一路逃去了杭州。锦衣卫后来查实,这风声就是从武清侯那里泄出去的。”
就这么几句话,王安省掉便乃至歪曲了许多细节与曲折。但因为外廷几乎从没有碰过这个案子,更没有和当事案犯有过任何接触,所以方从哲也就只是问:“锦衣卫已经拿到证据了?”
“唔”王安像是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么跟您讲吧。锦衣卫查到,当初在武清侯与沈采域之间往来沟通的武清侯的家仆,在案发的时候就已经遭劫而死了。当时锦衣卫就怀疑,这人就是武清侯杀的。不过,线索并没有因为这个人的死而中断,锦衣卫还是顺着其他的蛛丝马迹抓到了脱逃的沈采域本人,并将他抓捕归案。我刚才讲的这些事情,就是沈采域亲口供出来的。为了确保沈采域不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锦衣卫就一直把案子按着。但现在,该核实的也核实完毕了,正准备要公诸天下。”
在确定皇帝决定要把沈采域拉出来打武清侯之后,王安便编了一套完整的谎言,将皇帝曾经的包庇彻底抹去。在捏造的新事实中,皇帝陛下从未心软,一直摆的都是不偏不私、彻查到底的圣君贤主姿态。
“真要公诸天下?”方从哲偷偷地瞄了皇帝一眼,却发现皇帝正神游似的望着窗户。似不忍,还是不然?方从哲看不明白。
“不单是锦衣卫的案子,东厂查到的案子也得见光!”王安伸手入怀,把皇帝叫他带来的东厂提报给掏了出来。“这是最近才收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