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门后的黑夜 - 回头看一二三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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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

寒假来临,春运的洪流中,林早拖着行李箱,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

家门打开,暖气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刘娟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惊喜:“哎哟,我们早早回来了!变了变了,真是大姑娘了!”

林早穿着剪裁利落的羽绒服和长靴,长发打理得很有型。几个月的大学生活的确让她改变不少,不是外貌,而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气质。

高中时那份刻意收敛的怯懦和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更大世界后的舒展和沉静,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杨建国也从沙发上站起身,笑着点头:“好,气色不错,成都看来很养人。”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显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些。林早的房间一尘不染,孙阿姨定时打扫,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除夕夜,年夜饭准备得异常丰盛。杨建国和刘娟刻意让气氛热闹些,聊着家常,看着电视里的春晚。但饭桌上那个空着的座位,像一道无形的缺口,提醒着这个家的不完整。

快到零点时,杨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接通了视频电话,并将手机支在餐桌转盘上。

“小辰!吃年夜饭了吗?”杨建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屏幕亮起,杨辰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像是一间简朴的宿舍,灯光有些冷白。

“爸,刘姨,姐。”他对着镜头依次叫了一声,语速有点快。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点电子设备特有的沙沙声。

林早擡眼看过去。屏幕里的杨辰,穿着件看起来像是统一发放的深色训练服,头发似乎比离家时长了些,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最重要的是他的脸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

一种显而易见的、被高强度消耗后的憔悴感,穿透屏幕,扑面而来。

“吃了,食堂加了几个菜。”他回答着,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但看起来有些勉强,带着疲惫的痕迹。

“要注意身体啊!别光顾着学习!”刘娟凑近屏幕,心疼地叮嘱,“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嗯,知道。”杨辰应着,目光在小小的屏幕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动作。当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林早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

林早安静地吃着菜,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主动开口。她只是隔着屏幕,平静地接收着他的影像。

那个曾经在家里无处不在、带着强烈压迫感的存在,此刻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显得有些遥远,甚至……有点脆弱。

“集训队……还挺辛苦的吧?”杨建国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还行,就是节奏快。”杨辰的回答言简意赅,似乎不愿多谈细节。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窗外隐约传来鞭炮声。

“我们要准备下楼放鞭炮了,你那边能听到吗?”杨建国提高声音,试图盖过窗外的喧闹。

“能听到一点。”杨辰说,背景音里确实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传来,但显得很遥远。这种身处两地、共度同一时刻却又被空间割裂的感觉,异常清晰。

“那好,你早点休息!别太累!”刘娟赶紧又说。

“嗯,爸,刘姨,早早姐,新年快乐。”杨辰说完,顿了顿,似乎在等回应。

“新年快乐!”杨建国和刘娟几乎同时说。

林早也擡起眼,看向屏幕,轻轻说了句:“新年快乐。”

视频通话挂断了。餐桌上热闹的余温还在,但那个小小的屏幕暗下去之后,某种真实的缺席感反而更加浓重了。

林早低头喝了口汤。汤是温的,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看到杨辰的憔悴,她并没有感到心疼,当然也没有幸灾乐祸。

那个曾经能轻易搅动她所有情绪的“弟弟”,现在更像是一个遥远的、需要家里挂念的熟人。他们之间那条扭曲而坚韧的纽带,似乎正在被距离和时间悄然风化。

她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告别,或许并不需要激烈的仪式,而是在这样平静的、各自奔赴不同轨道的日子里,自然而然地完成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也轻轻地、尘埃落定了。

而屏幕那头,杨辰放下手机,窗外的鞭炮声很远,衬得屋里格外安静。他擡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稿纸和参考书,一种混合着疲惫、孤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的情绪,缓缓地漫上心头。

他与她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可挽回地拉开距离。

寒假快结束前,一个阴冷的早晨,林早独自坐上长途汽车,前往位于市郊的监狱。这条路,她只在小学二年级前,跟着妈妈刘娟来过两次。

记忆已经模糊,只留下一种混合着消毒水、铁锈和压抑哭声的、令人不适的气味。

手续繁琐而冰冷。等候区的长椅上坐着几个神色麻木或焦虑的家属,空气凝滞。林早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地面,与周围格格不入。

终于轮到她了。她走进探视区,隔着厚重的玻璃,看到了那个十多年未见的男人——她的父亲。

他老了太多。记忆中还残留着一点年轻模糊的影子,如今已被灰败的脸色、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取代。他穿着统一的囚服,身形佝偻,眼神浑浊,在看到林早的一瞬间,骤然亮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淹没。

他颤抖着手拿起通话器,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早……早早?”

林早拿起听筒,那句“爸”到了嘴边,哽了一下才出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轻松的语调:

“爸,我考上大学了。成都的西南财经大学,学财务管理,学校挺好,专业我也喜欢。”

她顿了顿,像是在汇报一件寻常喜事,试图先建立一点正常的联系,冲淡这沉重气氛。

玻璃那头的男人愣住了,随即,浑浊的眼里瞬间涌上泪水,嘴角扯动,像哭又像笑,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好……好!爸就知道……我闺女有出息!好……真好……”

这反应让林早鼻腔一酸。她迅速眨了下眼,避开父亲激动又愧疚的目光,趁着他情绪波动、心理防线最弱的时刻,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语速刻意放平,试图掩盖内心的颤抖:

“我今天来,是想劝你一件事。劝你……跟我妈离婚。”

林父愣住了,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林早不敢停顿,怕一停就失去勇气:“我妈还年轻,杨叔叔对她很好。他们应该有一场正常的婚姻……她不该一辈子被绑在这里。”

她感到自己的鼻腔有些发酸,迅速眨了下眼,继续道:“你签了字,放她自由。我跟你保证,等你将来出来了,我给你养老送终。”

她紧接着补充,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务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现在考上好大学,以后会有好工作,我有这个能力。爸,你就当……就当最后为我妈着想一次,也为你自己以后有个指望,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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