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第三幕·璃月璃月别哭啦(下)
第三期:第三幕·璃月璃月别哭啦(下)
钟离心想,这一幕怕不是会成为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风烛残年的老人们浑浊的眼中如同一刹那年轻了几十岁一般变得明亮,眼里含着泪光,嘴唇不受控地颤抖着,呼唤他:“帝君……先生,真的是您啊!”
尚且年幼的孩童们懵懂地询问自己已经哭成泪人的父母,脆生生地问出纯真的问题:“爸爸妈妈,岩王爷还活着吗?我们璃月的龙龙还在我们身边?”
他们的父母哭着蹲下身将他们抱在怀里,哽咽着抚摸他们,泣不成声地反复念叨:“岩王爷还在,岩王爷还在啊……他就是那位钟离先生啊……”
幸好,岩王爷还在。
幸好,他们的神还能听见他们的所有歉疚和难过。
幸好,璃月没有错过它的君父。
胡桃还在缠着几乎僵立在原地的钟离,抑制不住哭腔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诺大一个璃月,那么多的璃月人,难道有人会不允许你休假吗?!难道有人会不允许你退休吗?!为什么……客卿!钟离!”
“你病的那么重!为什么不说!你那么痛!为什么不跟我们哭!”
少女的诘问几乎是整个璃月的疑问。
——既然无法忘却,无法用时间愈合离别的伤口,你到底为什么要来人间一趟?
常常能与戏中人情绪共鸣的伶人抽噎着,那双曾经于戏台上映着海灯节万千霄灯的眼睛如今闪烁着泪水的光芒,喜欢摇滚的少女边哭边给戏伶递纸巾;他常常光顾的小大厨正抱着他毛绒绒的老友痛哭,小声呢喃着“为什么啊”,老友即使懵懂也依旧努力伸长胳膊去抚摸少女的头;璃月的少年们面面相觑,试图缓和气氛一般想笑话对方哭的像是花猫——可是谁都没能把这句笑话说出口。
璃月的孩子为他们共同的君父而哭。
为什么是您啊?为什么是您病的这般重?为什么是您遭受这样的痛?为什么是您遭遇这一切?
——为什么即便如此,您依旧愿意走入尘世与璃月同行啊?
钟离听懂了。
他的璃月根本不是在质问他为何抛下它,而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向璃月袒露苦痛。
他几乎维持不住那份淡然,近乎惶恐地抱住怀里的胡桃,亲手为她摘下那顶意义非凡的帽子,柔声细语地安抚着怀里他亲手养大的少女,如同轻轻抚慰着璃月这枚琉璃一般:“堂主……因为我曾是岩王帝君。”
这位温柔坚毅的神明轻叹一口气,沉声道:“而岩王帝君,不能哭。”
岩王帝君,何止是不能哭,他连沉湎于伤痛的时间和资格都没有。
他见证了那位如琉璃百合般的故友的陨落;他见证以弟子性命为代价撑起天衡山;他亲眼目睹故友献祭自己的力量祛除瘟疫陷入沉睡;他亲眼目睹无数好友因战争、因【磨损】再也回不去曾经;他铭记所有为璃月牺牲的夜叉的名姓;他亲自挽起陨龙之梦的弓弦将挚友封入暗无天日的地底;他的心中铭刻着过往所有牺牲在层岩巨渊的千岩军的名姓;他的心中铭记着所有璃月人的名姓与过往。
却独独没有一小块地方留给他自己。
他做的从来都不好。
他没能保住故友,他没能让夜叉一族与曾经的千岩军与归离集的人民和璃月人民一起见证黎明的到来,他没能让挚友用自己赠予他的双眼亲眼看到如今璃月的盛世景象,他没能许璃月人一个和平安稳的盛世,五百年前竟然还要他们前赴后继地送死。
这是岩王帝君的失职。
……这是他的失职。
所以他更没有资格沉湎于悲痛,为了不辜负这些牺牲,他必须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哪怕被【磨损】的荆棘划伤到鲜血淋漓。
“可是你现在是钟离!”小姑娘带着哭腔地怒斥霸道地撕开他的回忆,活生生将他从旧梦中摇醒,“你现在是钟离!不是岩王帝君!”
“你现在是人!不是坐在神座上的神像!以【契约】为证,你现在是我往生堂的客卿!你要是敢不认我就把你签的合同拍到你脸上!看看你到底认不认这份【契约】!你要是敢不认!以后别想再把账单寄回家了!”
岩王帝君不可以哭,胡桃理解。
就像那位天权星一样,她在一众悲痛欲绝的璃月人当中似乎镇静的格格不入——前提是忽略她通红的眼眶和逐渐攥紧的手掌。
一个国家的掌权人不可以哭,胡桃当然理解。
可是钟离现在不是什么岩王帝君,而是她往生堂的客卿——有谁规定,钟离这个璃月人不可以哭了呢?又有谁规定,岩王帝君私下里不可以诉苦呢?
无论他是哪个身份,璃月和往生堂都是他的家——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里,怎么能不哭呢?
不行,既然她有这个权利扑到客卿怀里替他委屈不平,那她家客卿也必须有这个权利!
这么大一个璃月呢,怎么能没人听到他的难过与悲痛呢?怎么能只有他没处倾诉呢?
再不济,她还站在这里呢!
“璃月永远是您的家啊,帝君!”胡桃难过地想,“往生堂永远是你的家啊,钟离!”
他终究是拿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没什么办法,钟离心想,尤其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因为他哭的那么惨……这就更无计可施了。
于是他只能轻哄着胡桃,反复重复:“嗯,我现在是钟离,不是岩王帝君。”
这场面属实是一发不可收拾,钟离几乎是慌张地把属于龙的化身放出来,怀里抱着边抽噎边骂骂咧咧说他坏的小堂主,柔软的祥云尾巴在其余人诧异的目光中将聚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们围了起来,尾巴尖尖小心翼翼地擦去伶人脸侧的泪水,还谨慎地避开了少女脸上还没有花掉的妆。
他记得若陀是很喜欢他这个龙形化身的祥云尾巴的,想来应该也能稍微安慰璃月人一二。
但是这么多人……他也没办法全部都圈起来啊……
他忽然想起曾经有人做过先祖法蜕的土偶,那样的话……
钟离照着自己的龙身,临时捏了几十只有他龙尾一半长度小龙送到璃月人中间去,又握住胡桃的手腕,主动低下头将灿金色的龙角送到胡桃手心里,任自己养大的女孩露出诧异的神色,抚摸他的龙角。
钟离歉意地冲她笑了笑,那双方才威慑过持明族的金色眸子小心翼翼地观察这孩子的神情,眼中满是宠溺与纵容,稳重的声音柔和下来,堪称笨拙地试图安慰少女:“我错了,堂主。不难过了,好吗?”
没有一个璃月人能拒绝这种眼神,没有一个璃月人能拒绝这对主动靠近她手心的龙角——哪怕胡桃明确地知道这个老古董其实有可能根本没听进去。
好吧,她也不是不知道这人固执的可以。
没事,时间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