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倒悬河(3) - 刃过留春 - 衔月木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刃过留春 >

第8章倒悬河(3)

泊罗村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丁广德死了。

丁广德的死因是全身骨折而亡。据说他在被带到边宅后,终于在边老爷的盘问下承认了自己篡改梁丫头八字,企图以配婚来转嫁其子丁守全厄运的事实,并在悉数交代后冲进边家后院,跃进枯井,尸体被打捞上来时七窍流血,骨头粉碎,其惨相难以名状。

没过几日,边家便请了道士,镇住了那口井。再后来,此事便不了了之,边府里再也没提给大少爷冲喜的事。至于丁广德的儿子丁守全,则是在其姊丁采月苦苦求医问药后捡回了一条命,但留下了终身的肌肉痉挛症,不过所幸,生活尚能自理。

第二件事是梁家丫头在灵堂内诈尸了。

梁家丫头亡于溺毙,此事众人皆知。目睹的妇人说,当日她们原本正赶往河边浣洗衣物,忽见芦苇荡里浮起一河漂。待一村妇梁景芳上前确认,才发现,此人正是她失踪了几日的侄女梁丫头。据她们所讲,梁丫头当时双目紧闭,身体冰冷,气息全无,身上还泛着紫红色的尸斑,已是确死无疑。但蹊跷的是,在梁丫头亡后开道场的那日,边家带人赶至,将丁广德的不端行径公之于众,并将其带离。当日午时,丁广德跃井身亡。众人皆言,此乃猫仙娘娘带梁丫头冤魂前来索命,为其心存善念,匡扶正义之吉相。

然而未过一日,村中那疯婆娘便赶至灵堂,坦言猫仙娘娘已赏给她一女,并让她在凌晨三刻接此女归家。在场无人轻信,准备将其赶离。谁知就在此时,棺材中发出异响,无人胆敢上前,唯有梁丫头姑母梁景芳将薄木棺揭开。当时只见那丫头目光呆滞,状与生人无异,径直走向那疯婆娘。那婆娘坚称此行尸乃猫仙娘娘所赐之女,其状疯癫,令人扼腕。梁氏族长梁鸿勋赶往灵堂之后,为平众人恐慌,宣称将此女逐出梁氏一族,以绝后患。

天道无常,唯余叹息。

在事情发生后的某一日,梁鸿勋正临窗练字,站在一旁的年轻随从正低头磨墨。窗外的秋风席卷着满院的落叶,发出阵阵脆响。年轻人见了,忙上走上前将窗叶合成一道缝,又叫其他下人将火炉端进来。

暖烘烘的热气布满了整间屋子。年轻人磨墨的节奏逐渐慢了下来,似有些心不在焉。

“想说什么就说吧,”梁鸿勋忽然发话。年轻人忽惊自己心思被察觉,摸头笑了笑。

“梁伯,我总觉得梁丫头这件事有些蹊跷。”

“怎么说,”梁鸿勋蘸了蘸笔。

“依我看,那个梁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死,这件事从头到尾,搞不好都是她们设的一个局。我指梁丫头,还包括那个梁景芳。”

“您想,这件事好像自始至终都缺了一个人——一个断言梁丫头死亡的人。”

“听那些在场的女人们说,尸身是梁景芳发现的,她在发现梁丫头的第一时间就是承认她死了,都没找上郎中救上一救。更何况那些女人皆不擅医术,断言一个人死还是生,最多就是看这个人断没断气。梁家丫头平时就爱下河捉鱼,熟悉水性,憋那一阵子气对于她来说倒也不难,而尸斑只要将紫叶酢浆草的汁涂在身上,其实就可以骗过所有在场的人。至于梁景芳发现她之前的那段时间,她只要蹲在芦苇荡里即可——左右一个八岁的孩子,这还是能藏得住的。”

“女人们的嘴最能传递消息,只要她们把梁丫头死了的消息传出去,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到最后人人都会知道梁丫头死了,也没有人会有那个闲工夫去验证这消息的真假,更何况尸体易产生疫病,众人避之都唯恐不及。”

“然后呢?”梁鸿勋在纸上写下一捺。

“然后就是在祖宅里,梁景芳求您由她来处理善后。听旁人说,梁景芳一直自己操办,不让别人插手,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她悲痛过度,但转过来一想,也有可能是她怕其他人发现梁丫头还有体温,事情就露了馅了。”

“至于那口薄木棺材,钉得着实是过于粗糙了。以梁景芳的性格,如果梁丫头真的死了,就算她手头再吃紧,她也会到处借钱,把她这个侄女体面地送走。可那棺材钉得四面漏缝,怕就是为了给梁丫头透风的。”<

“至于后来徐疯子大闹灵堂,我推测是梁景芳故意将她招惹过来,好牵出梁丫头诈尸的由头。这样一来,梁丫头通过假死不但能躲过被指给边家,更逃出了梁永昌的掌心。量是他胆子再大,也不敢认这个闺女了。”

“重一,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我身边吗?”梁鸿勋点了点年轻人,“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你心思细,眼睛尖,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出的。我说过,你是瑚琏之器,以后堪当大用。不过尚且年轻——这事还是看得浅了些。”

“请梁伯指教。”梁重一郑重作了个礼。

“我告诉你,这件事,包括边家突然到场在内,所有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而且——那个徐疯子也不是个真疯子。”

“啊?”梁重一回想自己见过徐疯子的所有场景,却仍未曾察觉哪里有破绽,“并不像啊,她与我见过的疯子可是一般模样......您是怎么发现她的马脚的?”

“不是她露出了马脚,而是我年轻时在一场晚宴上见过她。那时她还是督办夫人,自然不记得我这个穷酸秀才,但我记得她。”

“后来她被抄了家,听说得了疯病被送进了养济院。可巧的是,养济院的院长是我的一位同僚。在他那,我得知这个女人得过疯病,不过当时已经全然无恙。后来我那同僚恃才傲物,无意中得罪了一个有靠山的官差。养济院被毁,她也就逃了出去。只是没承想,她逃到了我这里。”

“这女人城府极深,并不简单。你我二人以后都要小心为妙,注意提防她才是。”

“可这个徐疯子为什么要这样?她在泊罗村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牵扯到什么事里,怎么就这次......”

“很简单,”梁鸿勋捋了捋胡子,“她想要养梁丫头。她所做的一切,就是要除掉丁广德,然后把梁丫头弄到手。不过......这一定程度上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梁重一明白,这个大忙就是要尽早解决掉丁广德,而眼前丁广德已死,梁鸿勋倒是坐收渔翁之利。

“当年他被罢官贬至池州,是家父将他全家从匪帮的刀刃上救下来。而我如今寻他来此处,自始至终都是看中了他那女儿的用处。”

“可惜呀,他不懂,既然选择做狗,就要懂得听别人的话。可偏偏他对那几块地起了心思。”

“所以,您在灵堂里宣称将梁丫头逐出梁氏一族,也是刻意而为之?”梁重一问。

“不错,”梁鸿勋点点头,“既然那个女人帮我除掉了丁广德,那我不妨顺水推舟做个人情。那丫头管教不严,屡屡生事,我也算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了罢!”

梁重一大悟,拱手作礼。

“梁伯洞若观火,重一愚钝,怕是久不能及!”

“无妨无妨,”梁鸿勋笑着摸摸胡子,“假以时日,你便也能看得透彻了。”

屋外依然秋风呼啸。盆里火星点点,冉冉泛起微光来。

在村子的另一头,徐三娘如愿以偿地收养了蒲争,蒲争也自然居住在了猫仙庙的后院。梁景芳尽管对此事知根知底,但在外人面前,她的戏依旧要做足。而梁永昌则忌惮于蒲争的“死而复生”,避其如避鬼,只要蒲争出现在哪个地方,方圆几十里就必定不会有梁永昌的影子。

一切都在向蒲争所憧憬的方向进行着。

徐三娘的私人天地储藏着上百本线装的书籍,在平常的日子里,徐三娘就用这些书籍教蒲争认字。时间久了,蒲争就开始自己掏出书来看,即便有些字词依旧不认识,但整本书的内容也能够明白个七八分。

徐三娘还教了她很多东西。比如教她书法,教她识别山上的中药,除此之外,在每日的清晨,徐三娘都会要求蒲争去河边的桥桩上站桩,在猫仙庙的后院扎马步,练拳脚,同时还要她来回扛着担子上山,让她提高基本的耐力。

“我如今的腿练不得拳脚,可在我受伤之前,一些三脚猫的工夫还是有的,”徐三娘看着被压腿压得龇牙咧嘴的蒲争笑了笑,“教你足够了。”

时间就在这一点一滴中悄悄溜走,一转眼,蒲争已经十三岁,她在猫仙庙待了五年,而在这五年里,泊罗村又发生了许多事:

梁永昌依旧没有生出来儿子,原本的十亩棉田因未能及时还债而被债主抵走,梁永庆的算盘也落了个空。在棉田被收走的没几年,一条官道跟在政府的敕令后穿行而过,地价翻了数十倍,自那以后梁永昌便日渐消沉,开始流连在花柳巷和烟馆之间,没过多久就沾上了鸦片,整日如活死人一般倚在榻角吞云吐雾。

丁采月则是骤然苍老了,人们总能看见她将梁永昌口中的又一个“赔钱货”背在身后,带着她打水、劈柴、做饭,日复一日,就像蒲争记忆里的蒲月娥那样,只是丁采月的身后,多了丁守全和丁万全两只永远张着嘴的岩老鼠。

梁鸿勋以年纪为由不再处理家事,梁重一开始以事务长的名义代为处理。因为此事,梁永庆也曾前去闹过几次,但在被穿了几次小鞋却又无力反击后,梁永庆也打消了反抗念头,尽管心里埋了十万个不服气,表面上也只能好声好气地顺从。

在村子另一头,边家身后的大山倒台,由是整个边府受到了牵连。杀的杀,关的关,原本富丽堂皇的边宅人去楼空,门可罗雀,不多久又换了新的人家。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